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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7章 小海的考试

七月下旬的那几天,狍子屯的日子过得格外慢。天热得早早就把人从炕上逼起来了,窗纸外头才泛白就听见屯口的狗叫声和田里的布谷声搅在一起响着。郭小海在镇中学的考场里坐了三天,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的时候,镇上的日头正晒得操场上的水泥地发烫,他穿过操场的时候影子缩在脚底下扁扁的一小团,像一张被踩实了的黑纸。他没有跟任何同学对答案,也没有去班主任的办公室问估分的事情,就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等了一阵子班车,然后挤上了回狍子屯的车。车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午后的热浪中有些晃动,玉米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路边几棵杨树的叶子翻着银白色的背面在风里响着,他靠着座椅眯着眼看着窗外,脑子里什么具体的东西都没想,就是看着那些树和庄稼一排一排地从车窗外滑过去又被新的一排替换掉,像在翻着一本书,每一页都是绿的,翻得快了就变成了一条流动的绿线。

班车在屯口停下来的时候,郭小海从车上跳下来,背着重重的书包沿着土路走回家。大黄照例从院子里跑出来迎他,这回不止是大黄,安安也摇摇晃晃地跟在赵桂兰身后走到了院门口,两岁的小人儿穿着红底碎花的小褂子,看到郭小海就张开两只胳膊朝他走了几步,步子不稳当但走得挺快,郭小海蹲下来一把把他接住了抱起来,安安扒着他的脖子用脑门蹭了蹭他的下巴,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舅舅”还是“叔叔”分不太清。郭小海抱着安安走进院子的时候郭春海正在老榆树底下的藤椅上闭着眼打盹,听到动静睁开眼看了一下他们,又合上了,嘴角那条细线微微弯了一下。

晚饭的炕桌上比往常多了两个菜——一盘蒜拍黄瓜和一碟凉拌蕨菜,都是夏天的时令菜。乌娜吉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看了一眼郭小海的脸色,什么也没问,把筷子递给他,又把安安的小碗里舀了小半碗稀粥晾着。郭小海端起饭碗扒了两口,然后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考完了,感觉还行,该写的都写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出门没下雨一样平常。郭春海夹了一筷子黄瓜放在嘴里嚼着,嚼完之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那就好,先歇几天,不想那些事了。”郭小海“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继续扒饭,安安在旁边用小勺子舀着碗里的稀粥,舀一勺洒半勺在桌子上,被赵桂兰用布巾擦了嘴和手也不恼,继续乐此不疲地舀着,粥水在桌面上留下一条一条白乎乎的湿痕,像一个小小的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个夏天的傍晚作画记账。

接下来几天郭小海确实没有再想考试的事。他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之后帮着乌娜吉在院子里翻晒干菜或者帮着郭树林整理仓房里的麻绳和铁钎,下午就躺在老榆树底下的凉席上看一本借来的小说,书页被晒得微微发烫,翻页的时候能闻到油墨和纸浆混合的旧书的气味。大黄卧在他脚边,有时候用尾巴在他的小腿上扫一下又一下,像在确认他还躺在那儿没走。知了还在叫着,但听久了反而成了一种背景,不再觉得刺耳了。他看着头顶的榆树叶被风吹动的时候露出来的碎块蓝天,觉得这样的日子就算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也是很可以一直过下去的。

到了八月初,考试成绩的信来了。是郭安从镇上带回来的,信封上印着县教育局的红戳,他在铺子里接到的时候没有拆,拿回来直接递给了郭小海。郭小海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头有些不听话,撕封口的时候撕了两下才撕开,抽出里面的成绩单展开来看了一遍,然后蹲在门槛边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郭安站在旁边着急地问“咋样咋样”,郭小海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比录取线高了四十分。”郭安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喊了一声“好”,转身跑进灶间告诉了乌娜吉。乌娜吉正在揉面,听到消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来,看了看郭小海手里那张成绩单,她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郭小海的头顶,掌心覆盖在他的头发上停留了几息,像在做一件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终于等到合适的时机了。郭春海从仓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捆正要整理的细麻绳,他看着郭小海蹲在门槛边手里攥着那张成绩单的样子,把麻绳放在仓房门口,走到门槛边也蹲了下来,跟郭小海并排蹲着。两个人谁都没先说话,蹲了一会儿之后郭春海开口问了一句:“高了四十分?”郭小海点了点头,把成绩单递给他看。郭春海接过来看了看那张纸上的数字和文字,看了一阵子把纸折好递回给郭小海:“念书念到这个份上,你妈和我都没白供你。接下来怎么办你自己想,想好了说。”

那天晚上郭春海破例喝了两杯酒。酒是去年秋天刘大牙送的高粱烧,瓶底的存货只剩浅浅的一层了,他倒了两杯,自己喝了一杯,另一杯端到郭小海面前放在炕桌上:“你也喝一杯,考上了值得喝。”郭小海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辣得他龇了一下牙,但那股热气顺着喉咙下去之后在胸口化开成了一片温热的暖意,他觉得这酒的滋味也不全辣,后头还跟着一点回甘。他把酒杯放下的时候安安已经在赵桂兰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半滴擦干了的粥痕。油灯的光在炕桌上铺开了一圈暖黄色的圆,照在郭小海面前那张成绩单上,纸上的字迹被光映得清晰而工整,每一个数字都像是在这个傍晚被重新确认过的,稳稳地落在纸上,不会跑也不会变了。他伸手把那张成绩单从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炕席底下压着,跟那卷刘满仓留下的羊皮地图和窗台上那块黑色卵石放在同一处,不同的纸张和石头在同一个地方并排压着,像是这个家这些年来的各种路和路标都在暗处汇合了,彼此挨着睡在同一层薄薄的炕席底下,等着哪天需要的时候被重新取出来看一眼,看看自己走过的路和上面那些标记跟新的路之间能不能接上。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炕桌上安安的粥碗边缘,碗沿上那一圈干涸的粥痕在月光中泛着温润的微光,像一幅还没有画完的图的边角,等明天天亮之后被重新蘸了水润开了,就能继续往下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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