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的地动余波还在归墟大地上层层回荡,碎石自虚空裂隙簌簌坠落,漫天黑雾翻涌不休。
林舟残破的银灰色魂躯悬在乱流之中,周身遍布细密狰狞的裂痕,银白色的魂血顺着躯体不断滴落,坠入下方滚滚黑雾便转瞬消融。 神魂内核之内,那枚轮回本源碎屑微微搏动,旧纪元咒印滚烫得愈发灼人,那道来自封印空腔的蛊惑低语,如同鬼魅般反复回荡在识海深处。 “以轮回碎屑为引,借我一丝力量,便可暂时逼退域外分身,救下苏念安。代价,契约羁绊,加深一重。”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莫大的诱惑力。 眼下局势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地底暗根悍然反水,与封印万古存在、域外至高三方厮杀,大量域外毁灭魂丝被抽调坠入地底,地表域外战力大幅衰减,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可仅凭自己此刻油尽灯枯的神魂,别说击溃域外分身,就连冲破彼岸咒士的封锁抵达地表焦土,都近乎痴人说梦。 若是拒绝借力,转身抓住这个窗口期抽身突围,自己尚能保全神魂苟活。 但地表的苏念安撑不了多久。 蚀念黑纹已经爬满她半张脸颊,识海当中那点纪元火种微弱得好似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一旦她神魂崩碎,引渡偏转秘钥的记忆便会外泄。域外会执掌引渡通道,将无尽域外灾祸倾泻凡间;彼岸那三尊藏着旧纪元叛离血脉的执咒法身,也会抢夺秘钥撬动地脉封印,释放封印之下那尊万古存在。 无论哪一方得逞,亿万凡间生灵都将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逃,则众生皆亡。 借力,则自身坠入契约的牢笼,那一份献祭轮回执柄者的万古盟约,会将自己捆缚得更紧,谁也不知道加深羁绊之后,会降临何等恐怖的反噬。 旧纪元咒印还在持续渗透残缺的契约碎片,更多模糊的文字碎片在林舟识海当中流转浮现。 “执柄者献祭,纪元方可重启……不可违逆盟约烙印……” 冰冷的条文碎片,让林舟神魂一阵冰寒。 地底那尊存在之前数次出手点拨计谋,挑动伪念、域外互相厮杀,帮自己化解死局,难道从头到尾都不是善意,仅仅只是在保存祭品,让自己活到契约可以完成献祭的那一刻? 可若是对方一心只想献祭自己,又为何要抵抗暗根,镇守地底封印裂隙? 重重疑云缠绕心头,真假难辨。 “呵。” 林舟在虚空之中低声闷哼一声,伪念雾蟒残留的蚀魂毒素还在啃噬他的神魂内核,视野边缘一阵阵发黑,纪元毒素的剧痛不断撕扯他的理智。 他抬眼望向地表焦土的方向。 隔着层层翻滚的彼岸黑雾与伪念灰雾,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苏念安那缕摇摇欲坠的神魂波动。那一点纪元火种,每一次微弱跳动,都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我若走了,世间再无人挡下这场浩劫。” 林舟心底做出决断。 求生的念头在神魂之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强行压下。他很清楚,就算自己侥幸突围逃走,看着凡间亿万生灵覆灭,这份罪孽也会日夜啃噬自己的神魂,那样的苟活,毫无意义。 但他不会毫无保留,全盘将自身交给旧纪元契约摆布。 神魂内核之中,轮回本源碎屑轻轻震颤,林舟收敛一部分轮回力量,只释放出一丝微末的本源微光,触碰那枚滚烫的旧纪元咒印。 “我可以借你的力量。”林舟以神魂意念隔空回应封印空腔内的存在,意念冰冷而警惕,“但契约羁绊,休想肆意浸染我的全部神魂。力量我只取用来救人的部分,若是你敢趁机在我识海种下更深的控制烙印,我便直接引爆手中轮回本源碎屑,大家同归于尽。” 虚空之下的封印空腔,短暂陷入沉寂。 片刻之后,那道古老低沉的意念再度传来,带着一丝意外,又夹杂几分莫测的笑意:“好,如你所愿。” 嗡——! 漆黑古老的咒印骤然大放灰芒,一道苍茫浩瀚的古老力量,顺着轮回本源碎屑的媒介,跨越厚重的地脉岩层,自地底封印空腔奔涌而来。 一股雄浑厚重的力量注入林舟残破的魂躯,身上那些不断蔓延的神魂裂痕瞬间停止扩张,肆虐的纪元毒素被这股力量暂时压制,蚀魂带来的剧痛骤然消减大半。 可同一瞬间,一道淡灰色的契约纹路,顺着神魂内核向外蔓延,如同藤蔓一般缠绕上林舟的神魂本源。 羁绊加深,已成定数! 林舟清晰感知到,自己与地底那尊存在之间多了一层无形的丝线牵连,识海之中又涌入一大批残缺的盟约记载,其中好几处,都明明白白指向轮回执柄者的献祭仪式。他强压下神魂深处传来的不安,死死守住自身识海防线,不让对方借着力量输送,悄悄植入隐秘控制咒纹。 “就是现在!” 得到力量加持,林舟双目银光大盛。 周遭围困他的敌人还没有察觉到地底已经完成的力量引渡。 阴影黑雾之内,为首执咒法身依旧在调度麾下彼岸咒士,一半人手死死阻拦伪念化身疯狂的雾蟒冲击,剩下大批彼岸强者,持续向着林舟轰出咒矛、缚魂锁链。域外残存的毁灭魂丝摇曳漆黑符文,不断绞杀过来。 “他还在负隅顽抗,全力压制,不要给他任何喘息之机!”为首执咒者的意念响彻咒士阵列。 万千咒术铺天盖地朝着林舟轰落。 下一刻,林舟周身骤然炸开一圈灰金交织的灵光! 借来的旧纪元力量与自身残存的轮回微光交融碰撞,掀起一圈狂暴的冲击波,迎面撞向袭来的咒术洪流。 砰砰砰砰! 无数漆黑咒矛当场崩碎,缚魂咒锁寸寸断裂,扑至近前的数条域外毁灭魂丝被灵光直接灼烧,发出刺耳的消融嘶鸣,化作点点漆黑飞灰消散虚空。 突如其来的爆发,让所有围攻之人尽数大惊。 “怎么回事!他明明神魂已经濒临溃散,哪里来的力量!” 黑雾深处,三尊执咒法身意念剧烈起伏,为首那尊执咒者心底猛地一沉,瞬间嗅到那一缕来自封印空腔的古老气息。 “是地底封印之下的那尊存在!林舟和它搭上了联系!” “糟糕!万万不能让他去到地表!绝不能让他救下苏念安!一旦引渡秘钥不被我们所得,暗根又在底下作乱,我们叛离派系的谋划会全盘受挫!”第二尊执咒法身急声传念。 第三尊执咒者厉声喝道:“全体咒士,不惜代价拦住他!不要顾及损耗!” 大批彼岸高阶咒士不顾一切催动咒力,无数漆黑咒火凝聚成滔天火浪,封锁林舟前往地表的所有路径。 伪念化身那悬浮半空的虚幻巨面也注意到这边的变故,怨毒的目光锁定力量暴涨的林舟:“轮回本源!他身上的气息变强了!拦住他!轮回本源属于我!” 万千伪念雾蟒舍弃一部分纠缠的彼岸咒士,转头朝着林舟围剿而来。 三方势力再度合围,想要把爆发力量的林舟死死困死在这片虚空乱流。 林舟面无表情,魂躯裹挟灰金流光,硬顶着漫天攻势强行向前突进。 借来的力量固然强横,却并非属于自己,每催动一分,神魂上那层灰色契约羁绊纹路便会明亮一分,无形的枷锁正在一点点收紧。他心中无比清楚,这份借来的力量有时间限制,不可能长久维持,必须抓紧有限的时间冲到地表焦土。 咒火灼烧在护持身外的灵光之上,激起阵阵爆鸣,旧纪元力量不断消耗衰减。 数条伪念雾蟒狠狠撕咬过来,林舟抬手,一缕轮回微光扫出,雾蟒当即哀鸣溃散。可就是这短短片刻的阻拦,又有数道域外毁灭魂丝绕到侧面,狠狠刺向他的神魂躯体。 嗤! 即便有借来力量防护,魂躯依旧被划开两道崭新的裂痕,银白色魂血再度挥洒。 契约的灰色纹路,趁神魂受伤的间隙,又向外蔓延一小截,距离神魂识海只差一线。 “休想侵染我的识海!” 林舟心神一震,调动自身残存神魂全力阻隔,硬生生将那部分蔓延的纹路逼退回去。 地底封印空腔之中,那道意念察觉到林舟顽强的抵抗,没有强行突破,只是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不再试图进一步侵蚀。 归墟高空,域外至高也捕捉到地表的异动。 它大半注意力被地底暗根、封印存在之间的死战牵制,无数毁灭光丝正在地底和漫天污染原液厮杀,听到地表传来的咒术爆炸轰鸣,宏大冰冷的意志向下扫视。 “封印之下的存在,竟然向林舟输送力量。” 域外至高心中杀意暴涨。彼岸内部藏有旧纪元叛离血脉,如今封印内的万古存在又开始插手地表战局,变数层出不穷。可地底暗根攻势狂暴,如果抽调更多力量返回地表,地底封印裂隙极有可能直接被暗根撕碎。 两难之下,域外至高只能向地表域外分身下达命令。 “拼死阻拦林舟!不惜消耗分身本源,绝不能让他接触苏念安!我很快便会处理完地底乱局!” 地表焦土之上,域外分身得到至高指令,躯体黑雾剧烈翻涌。 原本它已经快要磨碎苏念安的识海,引渡秘钥的记忆近在咫尺。眼见林舟冲破封锁向着这边疾驰而来,域外分身不再继续消磨苏念安,漆黑巨手凌空抬起,漫天拘锁咒纹全部彻底亮起。 “既然拦不住林舟,那便直接夺取秘钥!” 漆黑大手直扑苏念安的头颅,打算强行撕裂她的识海,粗暴掠夺引渡偏转秘钥全部记忆。 苏念安浑身剧烈颤抖,半张脸的蚀念黑纹不断跳动,仅剩的一丝意识苦苦挣扎,纪元火种摇曳欲熄。 “林舟……” 微弱的神魂呼唤,飘向远方虚空。 “休得妄动!” 林舟双目赤红,不顾一切燃烧体内借来的旧纪元力量,灰金色的光芒轰然暴涨,硬生生冲破彼岸咒士最后一道封锁屏障,瞬息之间跨越数百丈虚空,降临焦土上空。 一掌挥出,灰金灵光轰然撞上域外分身那只漆黑巨手! 轰隆!! 恐怖的力量碰撞掀起环形冲击波,地表大片焦土被掀飞,碎石泥沙席卷四方。 域外分身的漆黑巨手剧烈震颤,表层黑雾大块崩解,被逼得向后连连退去。苏念安身前那层拘锁咒纹,在余波冲击之下裂开无数缝隙。 危机暂时被挡下。 可就在击退域外分身的这一刻,林舟能够清晰感觉到,来自地底借来的力量,正在飞速衰退。 借来的外力终究不属于自己,爆发过后,反噬已然到来。 神魂内核处,灰色契约羁绊纹路骤然大放光芒,一股沉闷的剧痛席卷林舟整个魂躯,身上刚刚愈合大半的裂痕再度全数裂开,比之前还要更加严重。 “呃啊——!” 林舟闷哼一声,半跪悬浮在半空,魂躯摇摇欲坠。 力量红利褪去,代价开始清算。 黑雾之中,三尊执咒法身抓住这个力量衰退的绝佳时机,不再继续藏拙。 他们知道域外至高已经对自己派系心存怀疑,可引渡秘钥近在眼前,错过今日再无机会。为首执咒者咬牙做出决断,泄露一部分旧纪元叛离血脉力量,三道漆黑无比的咒矛,比上一轮攻势还要强盛数倍,在黑雾之中凝聚成型。 “就算暴露部分血脉气息,也要斩杀林舟,抢夺苏念安!” 三道裹挟浓郁叛离血脉气息的咒矛,撕裂空气,直刺林舟后背! 同一时刻,高空之上,被地底战局拖住的域外至高,瞳孔骤然收缩,清晰捕捉到这一次再也无法掩饰的旧纪元叛离血脉气息。 “彼岸,果然背叛!” 滔天的域外怒火,响彻整片归墟。 而在地底深处,被封印锁链重创的污染暗根,一边对抗两方攻势,无数根须却悄然分出一缕微不可察的细小根丝,顺着地脉缝隙,悄无声息向着地表焦土蔓延而来,目标,正是昏迷边缘的苏念安。 伪念化身也已经冲破彼岸咒士的阻拦,铺天盖地的灰雾滚滚压向这片焦土战场,一心要夺取轮回本源碎屑。 四面危机同时爆发。 林舟半悬虚空,魂躯裂痕遍布,借来的力量消耗殆尽,契约羁绊的灰色纹路缠绕神魂,三道致命咒矛已经近在咫尺,身后是岌岌可危的苏念安。 归墟高空,域外至高已经动了彻底清算彼岸叛离派系的念头,可地底暗根的威胁依旧没有解除。地底封印空腔,那尊万古存在安静旁观,不知道下一步是继续相助,还是等待契约继续发酵。 地脉之下,那两枚镇守节点的古魂碎片,经过方才这一番力量动荡,裂纹彻底蔓延至碎片根基,表层大块金色碎屑不断飘散,镇压两大灾祸的屏障,已经来到破碎的临界点。 只要再来一场剧烈碰撞,古魂碎片便会彻底崩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