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北坡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山脚下的积雪已经退到了半山腰,露出来的泥土被日头晒得发干,踩上去不再陷脚。干河沟中游那片荒地里的豆茬子被风刮得歪歪斜斜的,地头的稻草人还杵在那儿,草帽被风吹掉了半边,肩膀上落了一层干豆叶。屯口那棵老榆树的枝头冒出了嫩芽,一簇一簇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浅绿色的光泽。
曹山林蹲在院子里给黑风梳毛,鬃毛刷顺着脊背的毛向从肩胛往尾巴根的方向梳,每梳一下都在指尖捻掉刷子上沾的细碎浮毛。黑风蹲在石桌旁边,尾巴自然下垂,耳朵朝院门口的轻微转动在听到脚步声时停了一拍。铁柱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从桦树皮上撕下来的纸条,朝曹山林的方向递过来:“林场保卫科捎来的。木料场丢了两杆猎枪,保卫科的人查了两天没查出来,王公安去现场看了,说窗户撬的痕迹是新的,外面有脚印往北坡去了。王公安让捎信给你,让你带黑风去木料场看看脚印。”
曹山林把桦树皮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木料场值班室窗户被撬,挂在墙上的两杆猎枪被盗,王公安已到现场,请曹山林带猎犬协助追踪。他把桦树皮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把猎枪从门框边拿下来,拉开枪机看了看弹仓,把枪机复位,背在肩上:“走。去木料场。”
从黑水屯到林场木料场走山路大约半个钟头,中间翻一道低矮的山梁,穿过一片混交林。曹山林带着黑风从屯口出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老榆树的树冠上面了。黑风跑在最前面,爪垫踩在化冻的泥路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印子。走到山梁上那片混交林边缘的时候,黑风停下来,蹲在林缘,耳朵朝林子深处竖着。曹山林蹲在黑风旁边,顺着它的视线看去——林子里的雪地上有几串脚印,不是野兽的蹄印,是人的靴印,从林子深处往木料场方向延伸。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朝黑风点了一下头:“跟上去看看。”
他们从混交林边缘往木料场方向走,走到木料场后墙外面的时候,王公安正蹲在后墙根下面抽烟。木料场后墙是一道用砖头砌的围墙,一人多高,墙头上抹了一层水泥。值班室的窗户在围墙北面,窗框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窗框上的铁栏杆被撬弯了两根,从外面能伸进一只手去。王公安看到曹山林走过来,把烟头在墙根下按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山林子,你来了。窗户撬的痕迹是新的,铁栏杆被撬弯了两根,从外面能伸进一只手去。值班室墙上原来挂着两杆猎枪,保卫科的人晚上值班用的,早上换班的时候发现枪没了。保卫科的人查了两天没查出来,我来看了一趟,脚印往北坡去了,但具体往哪个方向走了,看不准。”他在后墙根下面蹲下来,用手指朝墙根下面的泥地上指了指,“你看这脚印,两个人的,一个深一个浅,浅的那个步幅小,深的那步步幅大。往北坡方向走了,但进了林子之后就看不出来了。”
曹山林蹲在后墙根下面朝泥地上看了看——墙根下面的泥地上有几枚靴印,边缘的泥土被踩得翻起来,是前天晚上留下的。他站起来朝黑风点了一下头:“黑风,找。”黑风从墙根下面站起来,鼻尖贴着泥地在那些靴印之间来回移动了两遍,然后朝北坡方向跑了出去。曹山林跟在后面,王公安也跟着跑了上来。黑风在木料场后墙外面跑了将近半里地,在一处被灌木丛覆盖的浅沟旁边停下来,蹲在灌木丛外面,耳朵朝浅沟深处竖着。曹山林蹲在黑风旁边,拨开灌木枝朝浅沟里看去——浅沟深处的灌木丛下面塞着一只麻袋,麻袋口用麻绳扎着,鼓鼓囊囊的。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朝王公安的方向看了一眼:“麻袋。进去看看。”
他们从灌木丛缝隙之间钻进去,在浅沟里面蹲下来。曹山林把麻袋口解开——里面裹着两杆猎枪,用麻布包着,枪管和枪托都完好。他把猎枪从麻袋里抽出来看了看,朝王公安的方向看了一眼:“两杆都在这儿。枪膛里没有子弹,但枪栓被拆了。”他又把手伸进麻袋里摸了摸,从麻袋底部摸出来两根枪栓,装回枪上,拉了一下枪机试了试,朝王公安的方向看了一眼:“枪栓拆了,装回去还能用。李拐子偷枪是假,想搞事是真。”王公安蹲在浅沟里面把另一杆猎枪接过去检查了一遍,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李拐子?你怎么知道是李拐子?”曹山林把猎枪靠在浅沟边上,用手指朝泥地上的靴印指了指:“你看这脚印,一个深一个浅,浅的那个步幅小,深的那步步幅大。深的那只脚右脚有点跛,踩出来的印子左边深右边浅。赵老歪以前有个手下就是跛脚,叫李拐子。赵老歪进去之后他跑了,王公安你上回说李拐子在镇上帮人赶马车,晚上住在车马店。”
王公安蹲在浅沟里面把靴印看了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李拐子。赵老歪抓了之后他跑了,我查到他镇上帮人赶马车,晚上住在车马店。前天晚上他不在车马店,车马店的老板说他出去了一趟,第二天早上才回来。我估计就是他。”他在浅沟里面站了一会儿,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去车马店看看。”
曹山林把两杆猎枪从浅沟里收起来背在肩上,跟着王公安从木料场后墙外面往镇上走。从木料场到镇上走大路大约半个钟头,中间穿过一片杂木林和一道干河沟。走到镇东头车马店门口的时候,车马店的老板正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抽旱烟。王公安在石阶前面蹲下来,朝车马店老板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周,李拐子昨天回来之后去哪儿了?”车马店老板把烟袋锅子在石阶上磕了磕,朝王公安的方向看了一眼:“李拐子昨天回来之后收拾了东西就走了,说去加格达奇找他表哥。走的时候扛着一只麻袋,麻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王公安在石阶前面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跑了。去加格达奇了。”曹山林把两杆猎枪从肩上取下来靠在车马店门口的墙上,朝王公安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跑不了。加格达奇那边有林业局的检查站,他扛着麻袋过检查站,一查就查出来。你给加格达奇林业局打个电话,让他们在检查站拦一下。”王公安在车马店门口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卷给了曹山林一根:“行。我给加格达奇林业局打电话。李拐子偷枪的事,跟赵老歪的案子并在一起办。他跑不了。”
曹山林从镇上回屯里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走到干河沟中游那片荒地的时候,他蹲在田埂上歇了一脚,把今天的事在笔记本上记了一遍——林场木料场值班室窗户被撬,两杆猎枪被盗;木料场后墙外面发现靴印,一个深一个浅,深的那只右脚有点跛;浅沟里找到麻袋,两杆猎枪和枪栓都在;车马店老板说李拐子昨天收拾东西跑了,扛着一只麻袋,说去加格达奇找他表哥;王公安给加格达奇林业局打电话,在检查站拦人。他在那里记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带着黑风往屯里走。
回到屯里的时候天还没黑。倪丽珍在院门口站着,怀里抱着红头绳。红头绳看到她爹从主街方向走回来,在倪丽珍怀里挣了两下,伸手朝曹山林的方向够。曹山林在院门口蹲下来,把红头绳从倪丽珍怀里接过来,举高了逗了两下,红头绳咯咯笑起来。蓝头绳从屋里跑出来,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只从院子里捡的松塔,举起来递给曹山林。曹山林把红头绳还给倪丽珍,蹲下来把蓝头绳手里的松塔接过去看了看,在手里掂了掂:“又是树底下捡的?”蓝头绳点了点头。曹山林把松塔还给她,站起来走进院子,把今天的事跟倪丽珍说了一遍——木料场丢了两杆猎枪,黑风在浅沟里找到了,枪栓被拆了,李拐子偷的,跑了,王公安给加格达奇林业局打电话拦人。倪丽珍蹲在灶台边听完,把锅盖掀开又盖上:“李拐子偷枪干什么?”曹山林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碗端起来吃了一口:“偷枪是假,想搞事是真。赵老歪进去了,他手底下的人都抓了,李拐子跑了之后没处去,想偷两杆枪进山躲着,或者干点别的。但枪栓被拆了,他拿回去也装不上,得另外找枪栓。他扛着麻袋去加格达奇,麻袋里装的八成是枪和子弹。加格达奇检查站一拦,他就跑不了。”
当天晚上曹山林把今天的事在笔记本上记了一遍——木料场丢枪,黑风在浅沟里找到两杆猎枪和枪栓,李拐子跑了,王公安给加格达奇林业局打电话拦人。他在那里记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月光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在炕上躺下来。黑风在门槛外面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青锋在狗窝里翻了个身,爪子刨了两下干草,挤到黑风肚皮旁边蜷起来。曹山林在黑暗中合上眼的时候,木料场后墙外面那串一个深一个浅的靴印和浅沟里那只鼓鼓囊囊的麻袋正在他的意识边缘慢慢定格——李拐子偷枪是假,想搞事是真。但枪栓被拆了,他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