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饭店，十一楼套房。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一手端着茶杯，一手夹根烟，眼睛盯着电视，看得津津有味。

电视里，正播放白山电视台的访谈栏目《白山人物》。

虽然三年过去了，节目的热度不比从前，但依旧让无数白山民营老板趋之若鹜。

毕竟陈建国成功的先例摆在那里，又有谁不想一飞冲天？！

过年的时候，听靳江说，有一个老板拿着100万现金找到他，就为了上一次这个栏目。

节目主持人早就换了，曾经的金牌主持人李晓梅，因为孙越春的事儿，被电视台清退，而后就人间蒸发了，没人知道去了哪儿。

现在节目的主持人，是个男的，很标准的帅哥，脸型方正，浓眉大眼，很符合这个时代老百姓的审美。

当主持人介绍起本期受访嘉宾时，陈建国和陈旭东爷俩都愣住了。

居然是司连发。

电视里，司连发一身笔挺西装，意气风发，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但听得出来，他还是有点紧张。

不过，这也正常，当初陈建国的表现，也没比他强哪去。

看来司连发这是把唐凤君伺候舒服了，陈旭东在心里暗戳戳地想着。

陈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了一句：“发子是个人物！”

那当然是个人物了，上一世那是春城首富，一方霸主。

他创办的中北集团，屹立30年不倒，绝对算得上是白山省的常青树了。

《白山人物》访谈栏目播出完，陈建国就把电视关了，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走廊里就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咚咚咚”三下敲门声，不轻不重，敲得很有分寸。

陈旭东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聂刚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

看见陈旭东出来，这是强挤出一丝笑模样，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聂远跟在他身后，耷拉着脑袋，脸上横七竖八好几道皮带抽的血印子，左脸肿得老高，嘴角豁了一道口子，血迹还没干透，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的。

“旭东也在呐！”聂刚打了声招呼。

陈旭东点了下头，侧身让开，“请进！”

聂刚进了门，没急着和陈建国打招呼，侧过身，一把拽住聂远的胳膊，往前一扽，抬腿就是一脚，踹在聂远的腿弯上。

“跪下！”

聂远“噗通”一声，膝盖砸在地毯上，身子晃了晃，差点没趴下。

“给陈总、给旭东赔罪！”

聂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聂远跪在那儿，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陈总.....陈旭东....我错了。”

陈旭东站在门口，撇了下嘴，没说话。

陈建国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相迎，也没有拦着，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他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就好像没看着、没听见一样。

其实，爷俩都明白，这是聂刚做给他们看的，以此表明诚意。

见陈建国没有任何表示，聂刚抬腿又是一脚，踹在聂远的后背上，“你他妈给我憋回去，好好说话！”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聂远没有任何防备，直接摔了个狗啃屎，趴在地上。

“陈总，”聂刚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天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把这畜生带过来，让您和旭东当面出出气。要打要骂，随你便，我绝不拦着！”

陈建国这才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了聂刚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聂远，叹了口气。

“聂局，”陈建国摆了下手，“你这是干啥？瞅给孩子打的，咋滴，这孩子不是你亲生的啊？”

真是老阴阳师了！

陈旭东赶忙低下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聂刚愣了一下，照着聂远的脑袋又是一脚，“这小畜生要不是我亲生的，我他妈早就掐死他了。”

这一脚直接把聂远踢了个满脸花，聂远鼻孔瞬间窜血，趴在地上一遍一遍地哭着说：“爸、陈总、陈旭东，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见火候差不多了，陈建国赶忙出声制止，“聂局，你这是干啥，旭东，你赶紧扶聂远起来。”

陈旭东走过去，弯腰拽住聂远的胳膊，一点点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带聂远去卫生间洗一洗！”陈建国终于站起身，拍了一下聂刚的肩膀，做了个请的手势，“坐，聂局！”

聂刚这才长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儿，低声说道：“陈总，叫我老聂就行。”

“好！”陈建国点了下头，拿起茶几上的烟，递给聂刚一根。聂刚接过烟，赶忙掏出打火机，先给陈建国点上，陈建国坦然受之，“快坐，老聂！”

聂刚这才坐下，但也只是搭了个边儿，没敢坐实，就好像会见领导一样，腰板挺得溜直。

陈建国瞥了他一眼，笑了，“放松点，老聂，没多大事。”

“陈总，我.....唉......”聂刚叹了口气，“我真是没脸见你啊.....”

“孩子嘛，犯点错，很正常！”陈建国笑着客套了一句。

另一头。

卫生间里，陈旭东靠在门上，看着正在洗脸的聂远，噗嗤乐了，“聂远，你爸下手够狠的啊，这皮带印子，一道一道的，跟斑马线似的。”

“你是你爸亲生的吗？打这么狠！”

聂远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世产生了怀疑。

是啊！我是我爸亲生的吗？

妈是亲妈，爸就不一定了，看来我回头得找机会问问我妈。

洗完脸，聂远转过头看了一眼陈旭东，又赶忙把头低下，小声说道：“陈旭东，我洗好了！”

陈旭东没搭话，拉开门，走了出去，聂远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

客厅里，聂刚和陈建国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看见聂远出来，聂刚脾气又上来了，猛地从沙发上站起，作势还要打。

“老聂，”陈建国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孩子小，不懂事，打两下出出气，差不多得了！”

聂刚苦笑了一声，“陈总，您别替他说话。这小兔崽子，打小让他妈惯得没样儿了，我要是再不收拾他，说不上以后得给我闯出什么祸来。”

“都一样！”陈建国笑了笑，伸手指了指陈旭东，“我家这兔崽子，以前也是这德行！等哪天开窍就好了！”

陈旭东撇撇嘴，心说你说事就说事，你刮愣我干什么？

“旭东这孩子多好，我家这崽子，要是有旭东一半儿，我就烧高香了！”聂刚奉承了一句，扭头指了指聂远，“还不赶紧谢谢陈总和旭东！”

聂远赶忙鞠躬，“谢谢陈总、谢谢旭东！”

陈建国笑着摆了摆手，“行了，都过去了！”

陈旭东点了下头，笑而不语。

“陈总，林市长那边，您看......”聂刚压低声音，话说了一半。

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前面所做的一切铺垫，都是为了说出这句话。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时间不长，只有短短的几秒钟，但这几秒钟对聂刚来说，却是无比漫长。

聂刚大气都不敢喘，嘴唇抿着，心砰砰地跳，就感觉随时都要蹦出来似的。

“我没和林市长说起聂远的事儿，不知者不怪嘛！”陈建国终于开口。

“啊？”聂刚面色一怔，紧接着从沙发上站起，朝陈建国深鞠一躬，“谢了，陈总！”

陈建国摆了下手，哈哈一笑，“以后我得喊你聂主任了！”

“叫老聂，听着亲切！”聂刚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笑容还有点腼腆。

他拍了拍胸脯，“陈总，以后有事尽管吩咐，您看怎么做就完了！”

“好！”陈建国没再客气，“我就不留你了，等你上任那天，我请你吃饭。”

“一定！”聂刚微微鞠躬，拽着聂远就往门口走，陈建国站在那儿，没动地方，只是指了指陈旭东，“替我送一送聂主任！”

聂刚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应该的，聂主任！”陈旭东将两人送到电梯口，返回到房间。

门关上，陈旭东回到沙发上坐下，剥了个橘子，递给陈建国一半，自己塞嘴里一半。

“这聂刚，对自己儿子下手够狠的啊！”

陈建国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扔嘴里，嚼了两下，正色道：“旭东，你知道装孙子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

“是什么？”

“我知道他在装孙子，他也知道我知道他在装孙子，但我不能把他当成真孙子，明白吗？”

嗯？

这话听着怎么像绕口令呢！

但越琢磨，就越觉得老爹这番话有点意思。

陈旭东笑着点了下头，脑子里浮现出唐凤君和唐晋的身影。

聂刚为了权力，能对亲生儿子下这么狠的手？

那唐凤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