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高,但巷子窄,年轻妇人还是听见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老妪佝偻的背影,然后慢慢退回院门里,把门带上了。
入夜之后,长安城的酒肆和茶摊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那些白日在坊间流传的消息,到了晚上便添上了更多的枝叶和花色。有人说那红薯是文安从天上带下来的种子,有人说那是文安在秦岭深处找到了神农氏的遗种,还有人说文安本来就是神农氏转世,不然他怎么能弄出新盐、新犁、马蹄铁、火药和牛痘来。
这话最早是在延寿坊一家酒肆里被一个喝了大半碗酒的后生说出来的。他像是故意借着酒劲这么一说,但邻桌的几个人听了,竟然没有反驳,反而有人点了点头,道:“你这话倒有几分道理。你看他弄的那些东西,哪一样是凡人能想出来的?”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到了第二天清早便已经传遍了半个长安城。
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的人是半信半疑。
但无论信与不信,那个名字都在每一个坊街、每一间茶摊、每一家酒肆里被反复提起。像是有人往一口深井里扔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沉在井底的东西都翻到了水面上来。
第二日早朝。
文安走进长乐门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和昨日不太一样。昨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怀疑。
今日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有人朝他拱了拱手,有人低声说了句“文侯”,他应了一声,没有停步。还有人凑近了些,像是想说什么,见他步履不停又退了回去。
文安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垂下眼帘,等着那些声音慢慢落定。
朝会开始之后,文安没有出班奏事。今日的朝会氛围比平时松泛一些,几件日常事务说完之后,李世民照例问了一句“众卿可还有本奏”,无人出班,便散了朝。
下朝后,文安去了一趟长安县廨,处理完日常公务,便回了渭南侯府。到了门口,门房正伸着脖子朝巷口张望,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牵马。文安把缰绳递过去,迈步走进府门,穿过前院时几个正在洒扫的仆役都停下手里的活计行礼。
文安走到后院门口时听见正堂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推门进去,看见崔佳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只茶杯,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香莲站在她身后低着头,陆青宁站在另一侧,也在微微垂着头。坐在椅子上,微微俯着身,像是正在听崔佳说什么。
“郎君回来了。”崔佳放下茶杯站起来,把鬓边那缕垂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
文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今日县廨那边没什么事,回来看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香莲和陆青宁低垂的眉眼,“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崔佳重新坐下,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又端起来握在手里,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先问了一句:“郎君,外头那些传言……您听说了吗?”
文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等她自己说出来。
“今日一早妾身让香莲去西市买些针线,回来的时候香莲一路都在听人说郎君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