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峙便觉不妙。
这洞府里的灯火，比昨日又暗了几分。 桌子上摆满佳肴，酒香混着极淡的花气。 今日的事怎么这么多！ 林峙心中暗叫不好，脚下却已走了进去。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故作轻松。 裴疏影闻声站了起来。 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 一头长发半散着，发间插着一支极小的星月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身上那件水红色的衣裙薄得有些过分，肩颈处大片雪白露在外面，锁骨下起伏的弧线被衣料勾得若隐若现。 她整个人都像被这暖色的灯火从里到外烘过，又软又媚，艳得惊人。 林峙只看了一眼，便觉喉咙发干，连忙把目光移开。 裴疏影已经走到他面前，也不说话，只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她的指尖微凉，掌心却烫得厉害。 林峙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她牵着往里走。 “师兄回来得这么晚。”她一边走一边偏过头，语气软得像责备，又像撒娇，“菜都要凉了。快来坐。” 她把林峙按在桌边，自己则紧挨着他坐下，半点没有要避嫌的意思。 林峙只觉一股清甜至极的香气从她发间、颈间、袖口一股脑地涌过来，将他整个人都裹在了里面。 “就我们两个，师兄还这么拘谨做什么？”裴疏影笑着说了一句，顺手便给他倒了一杯酒。 林峙干笑两声，心中已然笃定。 羊入虎口了…… 他端起酒杯，硬着头皮饮了一口。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白天医斗的事，陆九霄的事，裴玄度的病情，都只轻描淡写地提过。 裴疏影今日笑得比平日更软，说话也慢吞吞的，几杯酒下肚，脸上便浮起两团薄红，眼睛像被酒气洗过，亮得有些过分。 “师兄今天当众说……我们已经私定终身了……” 她忽然放下酒杯，声音轻了下去，却一字一字地落在林峙耳边，“如今整个幻星宫上上下下都在传。连后厨房的婆子见了我都笑呢！” 林峙动作一顿，干咳两声：“那是我情急之下说的话。为了气走陆九霄。” 裴疏影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他：“那师兄这场戏，准备演到什么时候？” 林峙一时语塞。 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裴疏影非但没退开，反而又往他身边挤了挤。 两人的衣料几乎贴在了一起，林峙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热度。 他稍一低头，就能看见她锁骨下那片腻白，和那截被薄纱半掩着的柔软弧线。 他连忙把视线转开，心跳却不自觉地重了几下。 “既然要演，为什么不演到底？”裴疏影又靠近了些，下巴几乎搁到了他的肩上。 林峙心头猛地一跳：“怎么算演到底？” 裴疏影笑得眉眼弯弯，身子一软，半靠半倚地倒进他怀里，仰起脸望他：“咱们就演成亲、生子。反正都到这一步了……” 林峙僵得像块木头：“这还怎么演？假戏要真做了。” 裴疏影眨了眨眼：“你不想吗？” 林峙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得出，裴疏影绝不是醉话。 这女人的眼神清亮得吓人，嘴上娇软，眼底却清醒得很！ 又是试探？ 如今连美色都用上了！ 林峙不敢推她，也不敢接她的话。 他只能端着那点可怜的自制力，缓声道：“你现在若是和我成婚，等于当众撕毁陆家的婚约。陆九霄不会罢休，陆御宸更不会毫无动作。你眼下这幻星宫，未必经得起这种折腾。” 裴疏影却笑了一下：“这个你不必担心。陆御宸还有求于我。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有求于你？什么事？”林峙顺水推舟地问，正好扯上正题。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绷紧。 分明就是九窍道果的事！ 裴疏影果然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说：“你若是肯嫁给我，我便告诉你。” 林峙失笑：“我是男人，怎么嫁你。” “那我嫁你也行。”裴疏影轻快地接了一句，语气随意，“反正我也不想裴这个姓再传下去了。” 林峙微怔，侧过头看她。 什么意思？ 裴疏影没笑。 她垂着眼，声音极轻：“我说的是真的。” 林峙这回没有再插科打诨。他沉默片刻，认真道：“你为什么这么信我？我们认识，也才几个月。” 裴疏影从他肩上直起身来，自己倒了杯酒，仰头饮尽。 “师兄觉得，我在幻星宫是什么身份？”她问。 林峙道：“少宫主。以你的地位和手段，这幻星宫上上下下，如今不都听你的？” 裴疏影笑了，那笑容凉得厉害。 “养女。好听。”她低低重复了一遍，“这宫里的人，如今敬我，是因为父亲还躺在床上。我一天不放弃救他，他们就一天不能明着反我。可私底下，有几成人真正听我调遣，又有几成人只是在等父亲咽气，你猜得到吗？” 林峙没说话。 “我若真和陆九霄闹翻，陆御宸也不会明着动我。因为他有一件事，只有我能做。可若哪一天我做完了这件事，幻星宫的人，九霄宫的人，谁会让我好过？” 她抬起头，眼中的酒意已经散了个干净，只剩一片清明的疲惫。 “我就是个棋子。从小到大，都是。” 林峙心中微动。 他认识裴疏影以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神色。 不是方才的千娇百媚，也不是白天在殿上呵退陆九霄时的冷厉果决。 此刻的她，像把那一层层皮都剥开了，露出里面最柔软也最不堪的东西。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林峙问，“以你的修为，去外面，不也能过得很好？” 裴疏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有犹豫，有自嘲，还有某种压得很深很深的恨意。 “我不走。”她说，“我要等到父亲咽气。幻星宫若不能握在我手里，我宁可将它毁掉！” 林峙心中猛地一凛。 裴疏影此刻的表情，只有恨。 那是从骨头里渗出来，已经生根了的恨。 可当她再看向林峙时，那恨意已经不见了。 她的目光又软了下来，柔声道：“若父亲的事了结之后，我还活着，我想离开这里，和师兄一起回云岫天城。安安静静地过完后半辈子。”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师兄想生几个孩子，我就为师兄生几个，好不好？” 林峙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你喝多了。”他说。 裴疏影笑了笑，没有反驳。 她果然喝多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起初只是一滴，滑过脸颊，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有去擦，只低着头，任那泪无声无息地流。 林峙看着她，终是伸手，将她轻轻揽了过来。 裴疏影便顺势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身子微微发颤，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林峙就这么坐着，直到她慢慢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均匀。 他把她扶到软榻边，脱去她的鞋，又取来一件外袍替她盖上。 刚要起身，裴疏影却迷迷糊糊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她的声音像从梦里漏出来的。 林峙顿了一下。 “别走……”她又说了一遍。 林峙还是抽出了手。 他走到院中，夜风一吹，身上那点残余的酒意顿时散了个干净。 他抬头望了望天，九霄圣域的夜空总是半明半暗，像被谁蒙了一层灰。 他靠着石椅坐下，闭目沉神，以并蒂莲印联系花想容。 “裴疏影这个人，和你情报里的不太一样。”林峙先开口。 花想容像是已经歇下了，身上只穿着中衣，懒懒地斜靠在榻上。 见了林峙，她也丝毫不觉得忸怩，反而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怎么不一样？莫不是她投怀送抱，让公子心软了？” 林峙没理她的调侃，只把今晚裴疏影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 花想容听完，脸上的调笑慢慢淡了下去。 “她说陆御宸有求于她？”花想容问。 林峙点头：“是。而且，她对裴玄度的感情，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她只说是棋子，却没提自己恨裴玄度。”花想容沉吟道，“这倒有意思了。” 林峙说：“帮我查查她的过往。裴疏影是裴玄度的养女，也许，他们之间有什么不一般的关系。” 花想容看着他，忽然笑了：“公子这是动了怜悯之心，还是怕被人反将一军？” 林峙没有回答。 花想容也不再追问，只道：“好。给妾身几日时间。幻星宫这地方，埋着的旧事可不止裴玄度这一桩。只要肯挖，总能挖出些东西来。” 林峙“嗯”了一声，断开了莲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