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獬豸听见他把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年轻技术员拎了起来,声音粗粝得像砂纸:别他妈抖了。跟着我。
指挥中心的人少了一小半。剩余的人还在敲键盘,但獬豸能感觉到他们的效率在下降——屏幕上的数据更新速度太快,人的眼睛已经跟不上了。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把那个被他扣了一路的终端重新翻开,屏幕上是那条加密消息最后的签名行。旧的协议格式,旧的加密算法,只有一个人还留着这些东西。
他不知道林劫想干什么。但他知道此刻这座城市里,还有另一个人也在看着那片从天而降的金属海。
沈易是第一个看到全城机库状态图的人。
他当时正在第三块屏幕上调试一个用于干扰无人机编队通讯的脉冲程序,手指刚敲完最后一行参数,余光扫到第一块屏幕上弹出来的推送:机库舱门开启,数量——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眨了一下眼,那个数字没有变。七号、四号、九号、十二号、三号……屏幕上像下雪一样刷出一排又一排状态变更日志,每一行都是一座机库从切换到投放中,间隔不超过零点五秒。
他那只握着能量棒的手松了一下,能量棒掉在键盘缝隙里,他没去捡。
沈易?耳麦里传来了林劫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金属刮擦的杂响,我这边快破开了。外面怎么样?
沈易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用力咽了一下,才把声音压出来:……机库全开了。无人机全部升空。数量……
我看不清数量。地图上全是标记点,叠在一起了。
耳麦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林劫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语调没变:沈易,你听着。不管外面什么情况,你不要动你的位置。你如果暴露了,我们剩下的人就没有调度中心了。
我知道。
你的那个脉冲干扰程序还有多久?
已经编完了。沈易说着,手指已经重新搭上键盘,把那根掉落的能量棒从缝隙里拨开,但我只有一次机会。那些无人机的通讯协议我刚才实时抓了一组样本,跟标准版不一样——宗师给它们刷了新固件,旧版本的干扰算法命中率不到三成。我需要时间重新适配。
你要多久?
沈易看了一眼进度条。他心跳很快,但手指很稳,敲击的节奏跟平时坐在墨影据点里喝咖啡调代码的时候一模一样。
五分钟。
我给你十分钟。
耳麦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像是某扇厚重的门被人从里面踹开了。沈易知道那是林劫的E-17出口破开了。他深吸一口气,把视线重新锁回屏幕上那行正在跳动的日志——每一行都在刷新,每一行都意味着头顶的天空正在被某种冰冷的、精密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填满。
他敲下了编译键。
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那条被无人机群最先覆盖的主干道上,一个穿着蓝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一辆翻倒的快递三轮车后面。
他叫周大海,四十二岁,送快递送了十一年。今早出门的时候老婆还嘱咐他晚上买一瓶酱油,他应了一声,把头盔扣上,骑着他的电动三轮出了巷口。三分钟前他刚把车骑到十字路口等红灯,红灯忽然闪了两下,灭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排摄像头全变成了红色,以前是白色,今天红得透亮,像一排小太阳。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他描述不出来那个声音具体是什么,只知道它从头顶灌下来,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像是有一万只巨大的铁苍蝇同时在振翅。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天怎么灰了?不是乌云,不是雾霾,是那种由无数细小的、移动的金属点构成的灰,密得像网眼一样把日光剪碎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那是什么,身后的货箱就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整个三轮翻了。
周大海几乎是本能地弹起来蹲到车后面,头缩在货箱的阴影里。他看见自己前面二十多米处有几个年轻人正在横穿马路往对面跑,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刚冲过斑马线中段,忽然整个人顿了一下,像被无形的手拽住了——然后他的后背喷出一片暗红色的雾。
周大海把头低了下去。
货箱的金属外壳还在发出一种尖锐的、持续的嗡嗡声,那是无人机低空掠过时气流冲击板面产生的共振。他不敢抬头看,但他能感觉到头顶的阴影在移动、在变化,有时候阴影会变薄一点,透下来几道刺眼的日光条纹,有时候又猛地压暗,暗到像傍晚六点。他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抖,用手压住,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起早上的酱油。
他想他可能买不了了。
距离周大海三条街之外的另一个路口,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女孩正被人群裹着往地下通道入口挤。她穿着一件校服外套,袖子已经有一只被挤掉了。她妈妈攥着她的左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了,但她没喊疼,因为妈妈的手也在抖。
前面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群停了一下,然后又推上来。有人在大喊别挤了有人倒了,但声音被头顶那片越来越响的嗡嗡声吞掉了。女孩仰头看了一眼,看见一辆侧翻的私家车车顶上站着一个穿荧光马甲的男人,那人正用力把手里的一件什么东西往天上扔——她没看清那是什么,只看见它飞到半空中忽然炸开成一团亮白色的光,刺得她眼睛花了一下。然后那个穿荧光马甲的男人就不见了。
走——!妈妈用力扯了她一把,把她拽进了地下通道的入口。铁质的阶梯在脚下震动着,嗡嗡声穿过地面传下来,变成了更低沉、更闷的轰隆。女孩回头看了一眼,入口的光正在变暗,暗到只剩下一个狭长的、灰白色的缺口。那个缺口边上有一只手——一只成年人的手——伸进来,抓了一下台阶的边沿,然后又滑出去了。
她想那手的主人后来可能没进来。
地下通道里已经站满了人,有人坐着哭,有人对着手机说话但没信号,有人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嘴唇在动但没出声。女孩被她妈妈按在一个角落里蹲下,她妈妈的背对着通道口的方向,把她完全挡住。她看不见妈妈的正面,但她看见妈妈的肩膀在轻微地一下一下地抖。
她把自己的脸埋进膝盖里。
耳边全是脚步声、哭声、和头顶那个不间断的、越来越近的嗡嗡声。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那个声音从没有消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