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被煤烟熏染、被潮气浸透的约克郡城市里,圣裘德救济院称得上是一处罕见的“风水宝地”。
倒不是因为修道院的砖墙有多厚实,而是因为斯宾塞伯爵府每年划拨的那笔慈善金,总能在第一场冬雪落下前准时送达。 得益于这份沉甸甸的英镑支持,圣裘德的伙食里偶尔能捞到漂着咸肉油花的燕麦粥,窗框上的油毡布也修补得还算严实,各方面设施硬生生把周边其他几家充斥着霉烂麦秸的教区救济所甩开了一大截。 作为这里的掌舵人,阿加莎女士的薪俸自然相当体面。 她的私人套间占据了主楼二层的东侧采光最好的位置,不仅配有生着壁炉的起居室,还有一间带门闩的小卧室与专属储物间。 然而屋内的景象却透着一股近乎苦修的寡淡。 一张铺着粗羊毛床垫的独木单人床,一张边缘磨出包浆的松木书桌,两把直挺挺的硬木靠背椅,以及墙角那个刷着灰漆、挂着黄铜重锁的铁皮物资柜。 目之所及,没有任何挂毯、银器或是蕾丝织物,墙壁白得像是一块刚刮过石灰的墓碑。 这位女士早年出身于破落的清教徒家庭,从小就在父母的教导下与“欲望”和“逾矩”这两个词较劲。 在她眼里,对享乐的追求等同于灵魂堕落的开端。 严苛的自律让她在任何场合都显得像尊生硬的雕像。 她极少当众厉声喝斥孩子,但哪怕只是在走廊上迎面走过,那双灰眼睛,也足以让一群野惯了的小崽子噤若寒蝉。 当然,杰克显然不在害怕的名单里。 一个七岁起就能为了给妹妹带块黑面包,甘愿被店主痛打一顿的“小野狼”,神经早就被生活淬炼得坚韧如铁。 在他看来,这位面色刻板的院长,充其量也就是个表情严肃点的女士,威慑力甚至还不如巡夜人手里那根柳木短棍。 滂沱的大雨狠狠抽打着窗棂。 卧室的木床上,阿加莎女士睡得极其规矩。 被褥平整地掖在腋下,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腹部,整个人直挺挺的。 “砰!砰!砰!!” 厚重的橡木房门被敲得震天作响。 拳头带着全身力道砸在木板上的闷响,震得门框上的浮灰簌簌下落。 床上的阿加莎女士睁开眼,双目在昏暗中聚焦。 她利落地坐起身,冷声询问:“门外是谁?” 杰克没有报名字。 他知道,要是先报自己的大名,换来的大概率是“回床上去,明早抄写十遍祷文”的指令。 所以他选择直接说事: “女士!快开门!有人突发急病,快不行了!!” 这一嗓子,精准地砸在了阿加莎的软肋上。 哪怕再古板苛刻,作为救济院的负责人,院内孩子在夜间发病也是让她内心很是一揪。 她连外衣都顾不上披,甚至破天荒地省去了日常必须佩戴的软帽,踩着羊毛拖鞋三步并作两步跨过起居室,一把拉开了沉重的门。 对于一个大半辈子连衣领扣子都要对齐中缝的刻板教徒而言,顶着一头乱发、只穿睡袍直接见人,其内心的焦灼已然拉满。 房门大开,风雨夹杂的冷气灌了进来。 借着走廊昏黄的油灯,阿加莎看清了门外的小男孩,眉头紧皱: “杰克?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约翰呢?” 正常情况下,夜间突发任何意外,第一响应人应该是手持油灯与铜哨的巡夜人约翰才对。 所以阿加莎怀疑是不是杰克打算搞恶作剧。 “事发太急了,女士!” 杰克根本不给她顺着程序追问的机会,一把扯住阿加莎垂在身侧的睡袍下摆,小脸煞白,眼泪说掉就掉: “我找不到约翰先生在哪!快跟我来吧,安妮……安妮喘不上气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要死了!” 听到“安妮”这个名字,阿加莎眼底的疑虑瞬间被担忧取代。 当初安妮刚被送进救济院时,那场险些要了小命的重症她是亲眼见过的。 虽然最后被治好了,但那小丫头的底子单薄得像张透光的油纸,平日里稍微吹点过堂风都咳嗽不止。 旧病复发。 阿加莎脑子里瞬间跳出这个诊断,脚下再无半分犹豫,迈开大步直奔三楼东侧的女生集体寝室。 杰克甩开小短腿一路小跑跟在侧后方。 他一边擦眼泪,一边把提前构思好的话往外倒:“安妮她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喉咙里跟拉风箱一样……牙关咬得很紧,怎么叫都没反应……” 每抛出一个细节,阿加莎的步伐就加快一分。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女生寝室,十几个被惊醒的女童正围着安妮。 “都退后,回到你们自己的床上去。” 阿加莎冷声挥散了床边围着的小姑娘们,几步抢到最内侧的床位前。 床上的安妮演得异常逼真——小身子缩在薄毯里细碎地抽搐着,双眼紧闭,小嘴微张,呼吸又短又促,脸色在微弱的烛火下透着病态的苍白。 杰克一路的渲染起到了作用,本就先入为主,再看到这样的症状,她更加担心了。 “安妮?安妮,能听见我说话吗?” 阿加莎倾下身子连唤了两声,小姑娘只是痛苦地呜咽了一声,脑袋歪向一侧,半点睁眼的意思都没有。 她心头一沉,右手抬起,直奔安妮光洁的额头探去—— 糟了! 跟在后面的杰克一惊。 自己失算了! 让妹妹装咳嗽装抽搐容易,但身体的温度这玩意儿没法假装啊! 安妮此刻除了刚才憋气憋出的一点虚汗,脑门凉得跟窗台上的雨水没两样,这要是被阿加莎一巴掌摸上去,当场就得露馅! 就算不露馅,也有可能让院长女士觉得病情没那么严重。 这和计划不符。 眼见那只手距离安妮的额头已经很近了。 杰克终于急中生智,只见他如同一枚脱膛的实心炮弹,朝着妹妹的方向猛地扑了上去! “安妮!!” 杰克双手撑到床上,将自己的脑袋结结实实地贴在了安妮的额头上,并带上了哭嚎: “安妮,我是哥哥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别丢下我一个人……上帝啊,求求你救救她!” 那哭声悲切万分。 就是眼泪和口水啥的不小心滴到安妮的脸上,让安妮打了个寒颤。 四周床位上的几个小女孩被这悲怆的场面一带,顿时也跟着抹起眼泪,屋子里一时间满是细碎的呜咽声。 阿加莎被挡住了手,自然也没有再向前伸,收了回来。 不过她也没想太多,只觉得兄妹感情真挚。 阿加莎那张紧绷的面容泛起波澜,她轻抹眼角,心道自己一定要让这小女孩恢复健康! 她轻轻按了按杰克瘦弱的后背,放缓了语调: “别慌,孩子,主还没召她走……我这就派人去把诊所的詹姆斯医生叫过来。” 还好,这一关度过去了。 不过还没完,自己和妹妹忙活这好半天,可不是要找什么“詹姆斯医生”的! 虽然这位医生的医术据说还凑合,但顶多也就治个小病,但这都不是重点。 真正的重点是,找詹姆斯可搭不上斯宾塞伯爵府的线! 杰克猛然从被子上仰起脸,眼眶通红,泪眼婆娑地抓住了阿加莎的袖子: “女士!求求您……能不能去请格雷医生?请格雷医生过来吧!” 杰克要找这个人,自然是有自己的原因:格雷医生和斯宾塞伯爵家族关系密切,并且也会时不时来这所救济院行医。 不过杰克当时和这位医生的初见面可不是很友好: 当时安妮身患败血症,命悬一线,那位穿着考究,带着假发的格雷医生提着锃亮的柳叶刀,一上来就要给瘦得皮包骨的安妮来上一记大剂量的放血疗法。 情急之下,杰克当场扑上去抱住了医生的大腿死活不放,硬是配合着天使先生把人给拦了下来。 格雷医生很生气,不过吉娜小姐及时出现,制止了纷争,并选择让天使先生出手。 然后天使先生妙手回春治好了安妮,这位脾气有些大的医生非但没有打击报复,反而当着众人的面郑重认错道歉,态度很是诚恳。 这一连串经历让杰克快速拼凑出关于格雷医生的核心画像: 医术过硬且社会地位极高;性情执拗但学术底线纯粹;最重要的一点——他和斯宾塞家族关系很好,并与吉娜小姐相熟! 找他,才能把线牵到吉娜小姐身上! “胡闹。” 阿加莎眉头微蹙,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格雷先生是城里的体面绅士,并不领救济院的薪俸。现在是半夜了,外头下着雨,贸然去敲一位名医的宅门是极不体面的行为。而詹姆斯医生就住在救济院附近,让他先来看……” “女士!詹姆斯医生治不了这个的!” 杰克直接打断了她,开始施展精密计算后的连环语言攻势: “上次安妮发病的治疗,全过程都有格雷医生的参与!他对安妮的底细一清二楚,换了别的医生,我害怕耽误病情啊!” 阿加莎神色松动了一下。 确实,复杂的旧疾最忌讳临阵换医生。 见对方产生动摇,杰克毫不犹豫地掏出了真正的杀手锏—— “而且……吉娜小姐每次过来,都会给安妮带柠檬小饼干。” 男孩仰起被泪水浸湿的小脸,眼神里透出清澈: “要是等后面,吉娜小姐过来看到安妮……因为没能等到熟悉她病情的医生而出现了意外,我要怎么跟她交代啊?” 第一点是阐述格雷医生的重要性;第二点则是有点借着吉娜小姐施压的意思在里边。 这也是为什么杰克不找别人装病而是特意来找妹妹的原因,因为大家确实都知道吉娜小姐会时不时来看望安妮。 阿加莎只觉得呼吸一滞。 杰克这话字字扎在圣裘德救济院的命门上。 伯爵府的赞助款是救济院的立足之本,而吉娜·斯宾塞小姐对安妮的偏爱人尽皆知。 在现实的利害权衡面前,所谓的“深夜不便叨扰”,瞬间变得一文不值。 她陷入沉思。 周围的小女孩们也壮着胆子围过来劝说院长。 阿加莎女士内心很是纠结,但看了看安妮难受的模样,又看了眼杰克眼角的泪滴。 最终,她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救人要紧。” 她转过身,语速明显加快:“我现在就去安排人套马车去请格雷先生。” “让约翰先生去吧!” 杰克立刻从床沿上跳下来,快速而自然地补上了一句话: “约翰先生腿脚快,而且驾驶马车经验丰富,附近的街区就数他驾车最稳最快,让他去找格雷医生肯定能最快回来!” 杰克可没有胡说,这些都是他这段时间从其他人那里打听到的。 阿加莎略一思忖,颔首赞同:“不错,他的手脚确实麻利。你在寝室里看着你妹妹,用温水替她擦擦手心,我亲自去叫约翰。” “愿主保佑您的仁慈,女士!” 杰克恭恭敬敬地弯腰,幅度要比正常的鞠躬礼要深得多。 目送着阿加莎那道匆忙的睡袍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寝室门再度虚掩。 男孩脸上的哀戚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第一阶段的计划,算是有惊无险地达成了。 利用妹妹安妮的身份成功让阿加莎院长同意去找格雷医生。 而巡夜人约翰也被派了出去。 起码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人发现男孩寝室那张铁床上凭空冒出来的黑发“天使先生”。 但杰克悬着的心半点没放下。 他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捏了捏安妮紧绷的小手。 小女孩悄咪咪睁开眼,长睫毛颤了颤,眼睛眨巴眨巴。 似乎是在问哥哥自己演得怎么样。 “继续装,别露馅。”杰克俯身低声交代了一句。 接下来的难度只高不低。 他必须赶在格雷医生跨进大门的第一时间,找机会跟那位老绅士搭上线,把事情的原委绕过阿加莎院长直接给对方讲清楚,然后让对方尽快通知吉娜小姐。 至于让格雷医生给天使先生治疗...... 那肯定是不行的。 他害怕那位医生直接给天使先生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