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个冰凉的铁皮盒抱进怀里后,张铭没在天台上多逗留一秒。
他担心楼下那两个小家伙等急了偷摸爬上来找自己。 夜风从平顶的四面八方呼啸灌来,吹得他身上的病号服猎猎作响。 张铭拍了拍衣服前襟蹭上的霉灰,借着微弱的天光,小心避开脚下的磕绊,快步穿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顺着楼梯一路小跑下楼。 四楼门前。 “咔哒”一声轻响,半掩的防盗门被他从外侧轻轻拉开。 玄关走廊里还亮着灯,林希正老老实实坐在门边的小塑料板凳上,两只手抓着膝盖,眼圈微微泛红,眼巴巴地盯着大门方向。 当看清张铭怀里抱着的那个缠满透明胶带的旧铁皮盒时,小男孩的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如同一枚装了弹簧的小炮弹,腾地从板凳上弹射而起,直奔张铭冲了过来! 然而,出乎张铭预料的是,这孩子扑到跟前,目标却不是抓向铁皮盒。 只见林希张开两只瘦弱的小胳膊,一头撞进了张铭的腿弯,环抱住他的小腿,把满是泪痕的小脸结结实实地埋进了张铭的衣服里。 “呜……谢谢大哥哥!!” 带着鼻音的抽噎在狭窄的门厅里回荡,带着一股失而复得后的欣喜。 张铭心头一片柔软。 这小子的第一反应不是宝贝失而复得,而是向帮助他的人表达感激。 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张铭顺手把铁盒搁在一旁的鞋柜上,哑然失笑地俯下身子,伸手揉了揉林希后脑勺那撮软趴趴的头发:“好啦好啦,多大点事。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再哭两声,明天眼睛肿成桃子咯。” 话音未落,侧翼忽然掠过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枚“小号炮弹”毫无征兆地从侧面撞了过来! 林悦动作迅捷无比,有样学样地张开双臂,环住了张铭的腰身。 小姑娘那颗脑袋也在他腰间使劲蹭了蹭,声音又脆又甜,带着满满的甜味儿: “大哥哥!我也谢谢你!!” (≧w≦) 张铭眼角跳了跳,哭笑不得。 好家伙,你弟抱大腿那是死里逃生后的真情流露,你这姑娘顺杆爬着贴上来,分明就是馋摸头杀吧?! “我说小悦老大,”张铭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平时不是号称打遍三小区无敌手吗?这会儿当着你弟弟的面抱人腰蹭衣服,大院龙头的面子不要了哇?” “要啥子面子嘛,面子值好多钱噻?” 林悦眼皮都不抬一下,权当没听见张铭的调侃,甚至还厚颜无耻地把脸颊在张铭的衣襟上又多贴了贴。 面对这种无赖打法,张铭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抬起另一只手,在她毛茸茸的头顶顺毛似地揉了起来。 小姑娘舒服得长睫毛轻颤,两颗小虎牙露在唇边。 美滋滋~~ 笑闹过后,林希蹲在鞋柜旁,颤抖着小手掀开了饼干铁盒的盖子。 借着白炽灯的照明,一张张用塑料软套小心封好的卡片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初代、赛文、杰克、泰罗,都完好无损,一张没少。 似乎,一场足以将一个普通家庭撕裂的坠楼浩劫,就这么在无声无息中被掐灭在了萌芽里。 但张铭并没打算就此揭过。 计划可没有执行完呢! “行了,东西归位,咱们来好好聊一聊。” 张铭神色收敛了几分,一手拽起一个,把姐弟俩按到了客厅宽敞的沙发上。 他在两人对面的木茶几边拉过一把小方凳坐下,双手手肘撑在膝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傻乐的林希脸上。 “小希,宝贝找回来了,高兴吧?” “高兴!”林希抹了一把鼻涕,用力点头。 “高兴就好。那现在,大哥哥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张铭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平缓却带着威严,“你知道……今天这事,你错在哪了吗?” 林希有些懵。 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啃李子的林悦比他还懵。 “啊?”小姑娘咬着李子含糊不清地眨巴着眼,“大哥哥,东西是王浩那帮瓜娃子偷的,纸条也是他们留的,小希明明是受害者嘛,他能有啥子错哦?” 张铭没搭理林悦,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林希,等待着他的答案。 小男孩虽然内向,但心思向来敏锐。 他察觉到大哥哥不是在闹着玩,缩了缩脖子,两只小手有些不安地在铁盒边缘扣着胶带。 他低着头,绞尽脑汁思索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试探着吐出一句: “我……我不该把卡牌盒子藏在外头楼道的老木柜里……要是藏在自个儿床底下,他们就偷不到了……” 林悦在旁边跟着点头,一副“确实如此”的表情。 “不对。”张铭闭目,缓缓摇了摇头。 林希脸色微变,又咬了咬嘴唇,想了想,换了个思路:“那……那我应该早点把藏卡的地方告诉我姐?让她帮我看着?” “对头!”林悦猛拍大腿,“早跟你说了放我那儿安全,你偏不信!” “也不对。”张铭再次摇头,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这下姐弟俩都蒙圈了。 藏东西的地方不对,告诉家长姐姐也不对,那还能是哪里的问题? 林希两只脚在沙发边缘局促地晃荡着,小脸憋得通红,最后耷拉下脑袋,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一样:“我……我不知道了,大哥哥。” “你犯的最大的错,是自作主张和心存侥幸。” 张铭伸出一根食指,轻轻叩了叩茶几的桌面,发出清脆的咚咚声: “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你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是不是打算谁也不告诉,今晚后半夜自己一个人偷偷溜上天台去把盒子找回来?” 林悦僵住,猛地扭头瞪向亲弟弟。 林希心头一颤,结结巴巴地反驳:“我、我莫得……” “别狡辩。”张铭打断了他,目光如炬,“刚刚在门外木柜前,你发现我和你姐过去的时候,右手下意识往裤兜里塞那张纸条,是因为你怕被我们看见,我没说错吧?” 这一记直球精准地砸在七寸上。 林希的脑袋瞬间垂得更低了,两只手死死抓着衣摆,缩成了一只小鹌鹑。 林悦蹿过去,一把薅住弟弟的胳膊:“林希!你个短命娃儿!你真打算一个人摸去天台哇?!” 小男孩吸着鼻子,眼眶里刚干涸的泪水再次流出。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内向懦弱的小孩,在某些被逼到死角的时刻,脑回路往往偏激得吓人。 他不想把事情闹大,害怕姐姐知道后惹出更大的祸端,所以只想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肩膀,悄悄把天大的窟窿堵上。 殊不知,在原先那条未被改写的时间线里,正是这股荒谬的孤勇,将他送上了万劫不复的绝路。 “你知道楼顶那地方有多危险吗?” 张铭的声线沉了下来,字字诛心: “地上全是生锈的破铁丝和碎瓦片,边缘那圈水泥矮墙连你腰都不到!后半夜要是下雨,青苔滑得跟抹了猪油一样,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你个十岁的小屁孩,恐怕连电筒都不知道带一个,摸黑上去找东西,但凡风大些,或者脚下一滑,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林希身子剧烈颤抖着,泪水顺着下巴砸在膝盖上。 “后果就是你直接从楼顶掉下去,当场摔成一滩烂泥。” 张铭没有半点温和粉饰,语气冷酷: “你想当孤胆英雄,想悄无声息地解决麻烦,这心思不算坏。但你记住了,真正的男子汉,绝不会为了外物拿自己的命去赌!你逞能掉下去摔死了,你让你的姐姐怎么活?让你爸妈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呜……哇——!!” 林希彻底绷不住了,捂着脸放声痛哭,瘦弱的肩膀剧烈抽动: “对不起……姐……大哥哥,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晓得错了!” 他抽噎得连气都快喘不上来,断断续续地往外吐露心声:“我……我就是怕告诉我姐,我姐又要提着扫帚跑去跟王浩他们打架……王浩长得那么大一坨,上回抢地盘,我姐的膝盖都磕烂了,在屋头搽红药水疼得直掉眼泪我都看到了……我不想让我姐再因为我与人冲突了嘛……” 原本有些生气的林悦呆愣住了,小姑娘怔怔地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弟弟。 下一刻,她眼眶里的泪水砸落下来,一把将林希紧紧抱进怀里,扯开嗓子哭得比弟弟还要“惨烈”: “对不起小希!都是姐的错!呜哇——!!” 林希被姐姐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满脸泪痕地抬起头,都懵了:“姐……?” “是我平时一天到晚就晓得在外面争强好胜,就晓得跟人家抢地盘!我以为我当了老大就能护得住你,结果你遇到这种大事,连跟我讲一声的胆子都莫得!我这个当老大的当得太失败了噻!” 林悦一边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一边把鼻涕泡狠狠抽回去,哭得撕心裂肺: “哪个要你在后头当缩头乌龟逞能了嘛!你平时胆小得见条毛毛虫都要叫唤半天,这会儿充啥子大尾巴狼?!我是你亲姐!出了事你不找我撑腰,你去找哪个嘛?!” “老子跟那帮瓜娃子滚一身灰,把周围三个院子全打服,图的是啥子嘛?不就是为了大院里莫得人敢欺负你?!要是你真从楼上摔下去了……老子把整个红星路厂区全打下来,又有啥子用嘛!呜呜呜……” 两姐弟在沙发上抱成一团,哭声震天。 看着眼前这一幕,张铭原本紧绷的心绪逐渐松弛下来。 他唇角泛起温和的弧度,轻声开口: “小悦,守护家人靠的是脑子和陪伴,不是靠成天在外面挥拳头抢地盘。大院龙头的虚名可不顶用,当好你弟弟的守护神,比当什么孩子王强一万倍。” 林悦把脑袋埋在弟弟脖颈边,用力抽了抽鼻子,顶着通红的眼圈抬头,吸着气大声应道: “嗯!大哥哥,我都听你的!以后再也不好勇斗狠了!” “姐……”林希也跟着抹眼泪,小手回抱住姐姐的后背。 客厅里只剩下吸鼻涕的细碎动静。 张铭默默看着他们,心底那块悬了一整天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原本他只是想敲打林希一顿,把小家伙身上那股暗藏的偏激莽撞给连根拔掉;却没想到无心插柳,顺带着把幼年林悦这身好勇斗狠的毛病也给掰正了过来。 这正是他最乐于见到的结果。 十岁的假小子固然意气风发,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今天在滑梯顶上,如果不是自己恰好出现接住她,这丫头早就从两米多高的滑梯上摔下来了。 就算这次没受伤,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把这股子动不动就要打架的气化掉,林希听进了教训,往后即便自己从这个时间点离开,这个家庭,也断然不会再滑向深渊。 张铭欣慰地看着姐弟俩。 似乎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也不全是。 比如,教训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熊孩子,张铭自己都已经拟好了几套方案。 不过,他心中其实还一直有一个疑点。 张铭转过头,目光落在被放在茶几上的铁盒上。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今天下午,王浩那帮毛头小子确确实实把铁盒偷偷藏在了天台石棉瓦后面。 而且林希已经检查过了,里边的卡牌一张没少。 可是在前一个“周目”里,林希深夜摸上天台,意外坠楼身亡。 直到清晨被老王头发现时,小家伙的掌心里,还死死攥着那张他最宝贝的奥特曼闪卡; 这就说明,在上一周目坠楼发生前的最后一刻,林希其实已经成功在天台上找到了这个铁皮盒子,甚至掀开了盖子,把卡片紧紧握在了手心里。 换言之,上一周目林希摔下楼时,那些卡片应该绝大部分散落在天台,只有一张被抓在林希的手里。 那么,疑点来了…… 自己在两条街外,也就是裕丰典当行门口那个肮脏泥水洼里发现的那几张奥特曼卡片…… 又是被哪个家伙给扔在那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