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不断的喝骂声中，屋子里的劳工接二连三地从大通铺上爬起来。
他们睡眼惺忪，摸索着穿好衣物，如同行尸走肉般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去打水洗脸。
巴特等人初来乍到，虽有不满也只能跟随其他劳工一起行动。
“天还没亮呢，哪有这时候上工的。”
“巴特大哥，这里不对劲。”
“现在开始干，那什么时候下工？”
“如果是这么个干法，一天八个钱也不多啊。”
此时几人全部心生悔意，可折腾了那么久，半途而废又不甘心。
“嚷嚷什么呢？”
“还吃不吃饭了？”
“吃了饭快去干活！”
监工背着手朝他们一行人走来，声色俱厉地叱骂道。
巴特回过身，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工长，砖场里每天都是这个时候上工吗？”
监工两只三角眼一瞪：“天都大亮了不上工你想怎地？养着你吃白食吗？”
巴特苦笑着说：“月亮还没坠下，太阳尚未……”
话未说完，一只巴掌带着呼呼风声朝他脸上抽来。
巴特飞快地后撤一步，堪堪躲过对方的耳光。
他不禁又惊又怒：“我等都是北地郡在籍庶民，你凭什么动手打人？”
监工冷冷一笑：“躲什么啊？
“你不是说天没亮吗？”
“天没亮你怎么看得清我打你？”
“今儿个是头一遭，暂且不跟你计较。”
“要是再敢忤逆顶撞，非得让你见识见识砖场的规矩！”
监工撂下句狠话，在同伴的招呼声中，快步向饭堂走去。
“巴特大哥，你没事吧？”
“咱们不是开释为民了吗？怎么砖场的监工还敢欺负咱们？”
“我看……要不然还是算了吧，再去其他地方碰碰运气。”
“对，西河县遍地工坊，大活人还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巴特摇了摇头：“你们还走得动吗？”
“开饭了，填饱肚子再说。”
一提到吃饭，几人的肚子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猛然强烈了许多，纷纷闭嘴不再提离开的事。
砖场的饭堂是个四面漏风的草棚子，巴特跟着其他人的脚步领取了碗筷，然后排着队去打饭。
一溜儿摆开的长案上，几个大陶盆里清汤寡水。
每人两个杂粮馍，虽然刚从锅里拿出来，但手感却坚硬地像块石头。
一碗不知名的菜汤，表面连个油星都见不到。
一碟下饭的咸萝卜块，闻起来有股酸臭的味道。
还有一碗粟米汤，稀得能照见人的影子。
巴特走到尽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领完了所有早饭。
这……
“怎么比矿山里的伙食还差呢？”
巴特下意识转头四下打量，寻找饭堂里有没有挂餐牌。
每日伙食如何，几个菜、多少份量，上面全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一旦哪天改善伙食，矿山里的胡奴干活也格外卖力，都想早早结束劳作去饱餐一顿。
让他失望的是，饭堂里什么都没有。
“巴特大哥，来这边。”
其余同伴提前抢好了位置，赶忙招呼他一起坐下。
大家伙都饿得狠了，一边抱怨砖场的伙食太差劲，一边蘸着菜汤把杂粮馍狼吞虎咽往嘴里塞。
把碗底最后一点汤底也刮干净后，几人也仅仅吃了个半饱。
监工又开始如催命般在外叫骂，劳工们纷纷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巴特等人是新来的，为了防止他们抱团生事，每个人都安排了不同的岗位。
取土、拉车、搬砖、运煤……
或许是监工可以针对，巴特这个带头人被安排了一项苦差事。
拖着两轮的木头车，把烧好的砖从窑里拉出来。
巴特在矿山里干惯了苦活累活，初时还不以为意。
拉个砖头而已，它还能比矿石更重了？
结果拖着车子刚进砖窑，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霎时间，巴特感觉自己的须发眉毛全部在高温的炙烤下打起了卷。
眼球和口腔内的水分似乎在一瞬间就被榨干，下意识眨了眨眼咽了口唾沫这才好受了些。
“快走啊，愣着干什么。”
身后的人催促道。
“哦。”
巴特忍不住回头问：“里面是不是还烧着呢？这热得有点吓人。”
身后的劳工笑道：“要是烧着你早就被烤糊了，已经晾两天啦，夏天凉的慢，免不了遭罪。等天冷之后，你就知道它的好处了。”
巴特冲着对方露出谦卑的笑容：“多谢老哥哥指点。”
“你在这里干多久了？”
“砖场离县城远不远？我等来得匆忙，没置办铺盖，想下工后去城里买一套。”
身后之人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面露同情之色，摆了摆手说：“干完活再说吧，否则又要挨骂。”
巴特无奈地点了点头，在对方的提点下走到码放整齐的砖垛前。
仅仅小半天的时间，他已经开始忍不住怀疑人生。
砖拿起来烫手，空气中的滚滚热浪吸进去，呼吸道和肺部一阵阵的刺痛。
汗水如泉涌出，又在极度高温干燥的环境下迅速蒸发，在体表形成一层沾满灰尘的外壳。
中途巴特不知道喝了多少次水，一走路肚子里咣当咣当晃来晃去，可依旧难解身上的燥热。
短暂的午休时间里，几名自认为身经百战的胡人奴工累得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强打精神把食物吞进肚子里，各自找了个阴凉的角落软趴趴地躺在地上，像是具尸体般一动不动。
终于，太阳西斜，浓艳的余晖笼罩大地。
“下工了，下工了！”
“天黑啦，下工啦！”
一名胡人奴工咬牙切齿地拖着沉重的车子，眼睛死死盯着即将落入地平线下的太阳，发出高亢的呐喊。
“哪个畜生东西在吆喝？”
“谁跟你说下工了？”
监工气势汹汹地走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胡奴满脸快意：“你自己看，太阳落山了。”
监工不假思索，一巴掌抽到他的脸上。
胡奴躲无可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个大耳光。
“你个胡蛮子听不懂人话是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