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顿悟，观湖望天，体时空之波，融天地之韵，所求的“和谐”与“自然”，这最终打破沉寂、将他意识“钓”回现实的，竟是最初那看似毫无意义的、属于凡俗渔夫的期待——鱼咬钩了。

虽然，从那反馈的力度和惊慌的挣扎来看，咬钩的恐怕不是什么“龙纹星斑鲷”，更不可能是“吞鲷银月虾”，大概率只是一条在附近水域懵懂游荡了千年、今日不知为何壮着胆子碰了碰这“天降异物”的、最普通不过的沉星湖小杂鱼。

但，这已经足够了。

“呵……”

一声轻叹，仿佛叹息了千年的时光，又仿佛只是呼出了一口胸中积郁的浊气。

程墨握住了那悬浮的钓竿。

入手的感觉，与百年前截然不同。

不再仅仅是一件强大灵宝，而是仿佛成为了他手臂的延伸，成为了他道则的一部分，成为了他与这片天地湖水沟通的桥梁

他手腕极其轻柔地一抖，甚至没有用力，只是顺着那鱼儿挣扎的力道和命运蛛丝本身的弹性，做了一个无比自然的牵引。

“哗啦。”

一点小小的水花溅起。

一尾通体淡蓝、只有手指长短、背鳍上带着几点萤火般微光、此刻正惊慌失措地在半空中扭动的小鱼，被提出了水面。

没有灵压，没有异象，只是一条沉星湖中最常见、最底层、连名字都未必有的“星萤小鱼”。

程墨看着钩尖上这尾拼命挣扎、鳞片在星辉下反射着脆弱光芒的小生命，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一点，那枚锋锐的太阴寒铁钩便自动从鱼嘴上脱落。

小鱼落入他掌心，微微一愣，随即尾巴一摆，“噗通”一声跳回湖中，眨眼消失不见。

放生了。

做完这一切，程墨才真正地、彻底地“醒”了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碎星湾那清冽的、带着水汽与星辉灵气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他转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目光缓缓扫过周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双蕴含着不同情绪、却都紧紧锁定着他的眼眸。

织命空灵的银眸中，是如释重负的平静与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望舒清冷的月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欣赏。

句芒温柔的翠绿眸子中，早已蓄满了欢喜的泪光，却又努力忍着，化作最灿烂的笑容。

而烛龙……她的赤瞳瞪得最大，里面交织着惊讶、狂喜、别扭、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水汽氤氲的委屈。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比如“你终于醒了笨主人！”，或者“你钓了千年就钓上来这么条玩意儿？”，但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声带着鼻音的、气势汹汹的“哼！”，然后猛地别过头去，但微微耸动的肩膀暴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情。

程墨将她们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千年时光在她们身上似乎并未留下痕迹，但那份沉淀的牵挂与守护之情，却如陈年美酒，愈发醇厚。他心中暖流涌动，正要开口。

烛龙却又猛地转回头，一把抓起旁边那个被她小心保护了百年的玉桶，砰地一声放在程墨面前的礁石上，下巴一扬，赤瞳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语气硬邦邦地说道：

“喏！你的虾！本龙……我们早就钓满了！等你醒来，黄花菜都凉了！复赛都打完了！”

程墨低头，看向玉桶。

里面银光灿灿，挤满了形态完美的“吞鲷银月虾”，许多虾鳌足根部的“星髓玉珠”已然凝结成型，如同小小的珍珠，散发着诱人的灵光。

数量远超十对。

他抬起头，看着烛龙那明明一脸“快夸我”却偏要装作满不在乎的别扭模样，再看看旁边织命三女眼中隐含的笑意，终于，朗声笑了起来。

笑声清越，带着千年悟道后的通透与豁达，回荡在寂静的碎星湾，惊起了远处水面几只夜栖的水鸟。

“辛苦你们了。”程墨止住笑，目光柔和地扫过四女，最后落在烛龙身上，格外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尤其是你，烛龙。这虾，钓得很漂亮。”

烛龙的耳尖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哼了一声，却没再反驳，只是抱着胳膊，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了一点。

“主人，”织命空灵的声音适时响起，“您的悟道似乎极为顺利。修为已至太乙巅峰，道韵更是圆融深邃。而且……”她看了一眼程墨手中的钓竿，“您醒来的时机，也刚好。”

“刚好？”程墨心念一动，立刻通过心络连接，瞬间接收并消化了百年间积压的、尤其是关于大比复赛结果与决赛规则的关键信息。

“原来如此……复赛结束，决赛百年后开启，秘境积分战……”程墨眼中神光湛然，千年时光的隔阂瞬间被抹平，他清晰地把握住了当下的局势。“苏婉她们……做得很好。”看到永恒界域子弟们的战绩，他心中欣慰。

他站起身，千年静坐并未让他身形有丝毫迟滞，反而更显挺拔从容，周身那股与天地和谐的韵味缓缓内敛，重新归于沉静，却愈发深不可测。

“千年顿悟，收获良多。也是时候，该动一动了。”程墨望向青云天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云层，看到了那片即将在百年后成为最终战场的“巽风古道”。

“先去把那店主的‘交易’了结，”他提起那桶沉甸甸的银月虾，又看了看身旁陪伴千年的四女，笑容温和而坚定，“然后，回我们的永恒界域看看。千年不见，想必那些小家伙们，也有很多话想说，很多经历要分享。”

“至于决赛……”他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与战意，“百年后，巽风古道，想必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