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厅堂内异常安静，与外面书架迷宫的喧嚣躁动形成鲜明对比。空气凝重，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旧纸特有的霉味，还有一种冰冷的、仿佛来自屠宰场的金属气息。墙壁的暗色晶体吸收着大部分光线，只有中央那血红色书架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将周围染上一层不祥的色调。
书架本身并不高大，约两米高，分为三层。每一层只稀疏地摆放着寥寥几本书籍，这些书的封面材质各异，有的像是风干的皮肤，有的像是暗沉的金属，有的则干脆是某种生物的甲壳或骨骼打磨而成。它们没有发光，却仿佛在自主呼吸，封面随着某种节奏轻微起伏。 书架正前方的地面上，那行“取阅需支付：等重血肉”的文字，如同用半凝固的血液写成，在红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等重血肉……”百里胖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脸色发白，“意思是，要拿一本书，就得割下和书一样重的肉？谁的肉都行？” “规则上是这么写的。”林七夜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厅堂四周，寻找其他可能的出口或线索。除了他们进来的那面墙，另外三面都是光滑的晶体墙，没有明显的门户。这里似乎是一个封闭的独立空间，唯一的“互动对象”就是那个血色书架和上面的禁书。 “这些书里，或许有我们要找的关于‘愚戏’的核心信息。”迦蓝盯着书架，她能看到那些书籍周围萦绕着极其强烈且危险的能量场，“但代价……” 沈青竹走到书架侧面，仔细观察：“没有看到类似秤或度量装置。‘等重’如何判定？书架自己判断？” 程实站在那行血字前，没有去看书架，而是盯着那行字，仿佛要从中看出破绽。纹路微微发热，传递着明确的警示：这里的规则比外面的“记忆门票”更加直接、更加残酷，涉及物质与能量的等价交换，且执行机制很可能与书架本身或整个空间绑定，欺诈难度更高。 但“欺诈难度更高”不等于“无法欺诈”。任何规则都有漏洞，尤其是当规则本身依赖“判定”时。 “等重血肉……”程实低声重复，大脑飞速运转。规则要求“血肉”，这是一种物质，有重量。书架或空间如何“收取”这份血肉？自动摄取？还是需要访客主动“献上”？如果是后者，那么“献上”的形式是否有规定？必须是真实的、新鲜的、从活体上割下的血肉吗？ 他想起之前用“小学同桌名字”这种记忆片段通过黑雾检测的经历。那次的漏洞在于，黑雾对“记忆”的判定存在模糊地带，允许了“符号化”的记忆通过。 那么，“血肉”的判定呢？能否也找到模糊地带？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百里胖胖。胖子正紧张地东张西望，防寒服下的身躯显得有些圆润。 一个荒诞绝伦、却又隐隐符合“欺诈师”逻辑的点子，如同电光般闪过脑海。 “胖子，过来一下。”程实忽然开口，语气平静。 “啊？干啥？”百里胖胖不明所以，但还是走了过去。 “站着别动。”程实绕着他走了一圈，上下打量，像是在评估什么，目光尤其在百里胖胖那张因紧张而有些冒汗的圆脸上停留了片刻。 “老程，你这眼神……看得我有点发毛。”百里胖胖缩了缩脖子。 程实没理他，转身走向那个血红色书架。他没有去碰书，而是从自己防寒服的内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巧的、塑料封皮的便携式防水记事本和一支短铅笔。这是他在科考站前厅顺手拿的，原本可能想记录些什么，现在却有了别的用途。 他在记事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纸，然后拿起铅笔，目光在百里胖胖和纸张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接着手腕快速动作，在纸上“唰唰”地画了起来。 他的绘画技巧显然不算高超，线条简单甚至有些粗糙，但特征抓得很准：圆脸，小眼睛，有点憨厚的表情，标志性的防寒服兜帽……短短十几秒，一个栩栩如生、一眼就能认出是百里胖胖的速写头像，跃然纸上。 “这……这画的是我？”百里胖胖凑过来一看，愣住了，“画得还挺像。可你这是要干啥？” 程实没有回答。他拿着这张画有百里胖胖头像的纸，走到血色书架前，再次看了一眼地面上的血字规则。 然后，在同伴们困惑不解的目光中，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将那张画着百里胖胖头像的纸，小心翼翼地、平整地，放在了血色书架正前方、紧挨着“等重血肉”那行字的地面上。 纸上的胖脸正对着书架，仿佛在无声地“献祭”自己。 “程实，你这是……”林七夜皱眉，不明白他的意图。 “试试看。”程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实验性的专注，“规则说‘支付等重血肉’。但没具体说，这‘血肉’必须是三维的、活体的、有温度的吧？” “一张纸？一幅画？”沈青竹明白了程实的思路，眼神里闪过惊异，“这能算‘血肉’？这书架看起来可不傻。” “在某种‘定义’里，也许算。”程实盯着书架的反应，“比如，在‘象征意义’上，这幅画代表了‘百里胖胖’这个个体。而在某些古老或扭曲的规则体系中，‘名字’、‘图像’有时可以‘代表’本体，甚至作为替代品。我在赌，这个书架的判定逻辑，可能存在这样的‘象征性等价’漏洞，或者至少，会对这种明显的‘挑衅’或‘尝试’做出反应，从而暴露出更多信息。” 他的话音刚落。 血色书架，有了反应。 最初是书架本身散发出的红光，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紧接着，书架第三层中央，一本封面像是暗红色皮革、边缘镶嵌着细小骨片的厚重大书，突然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地快速翻动起来，发出干涩刺耳的声音。 放在地上的那张画像纸，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风吹拂。 然后，一股冰冷、暴戾、充满被愚弄般愤怒的精神波动，如同实质的冲击波，从血色书架中轰然爆发，席卷整个厅堂！ “亵渎！！！” 一个嘶哑、重叠、仿佛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咆哮的意念，直接砸进每个人的脑海！ “血肉！！！真实的！！！生命的！！！重量！！！” “不是符号！！！不是幻影！！！” “欺诈者！！！你将付出代价！！！” 伴随着这愤怒的咆哮，整个血色书架开始剧烈地、高频地颤抖起来！书架框架与地面、墙壁的晶体连接处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上面摆放的那些禁书也随之颠簸、碰撞，发出混乱的响声。书架表面的红光变得极其不稳定，明暗急速闪烁，仿佛随时可能爆开。 更可怕的是，厅堂的晶体墙壁上，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这些纹路搏动着，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地面的温度似乎在升高，空气中血腥味浓烈了数倍。 书架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激烈！它不仅仅拒绝了这种“象征性”的支付，更将程实的行为视作对规则的严重亵渎和挑衅，直接触发了某种惩罚或防御机制！ “糟了！它要发飙了！”百里胖胖吓得差点跳起来，举起霰弹枪对准书架，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没什么用。 林七夜和沈青竹瞬间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刀锋指向书架和周围浮现血管纹路的墙壁。迦蓝的箭矢也搭上了弓弦，瞄准了那本正在疯狂翻页的皮革厚书。 程实却站在原地，面对书架的愤怒颤抖和恐怖的精神咆哮，脸上非但没有惊恐，反而露出了一丝……了然。 “果然。”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判定逻辑很严格，不接受‘象征替代’。但……反应如此激烈，说明它很‘在意’规则的‘纯粹性’和‘严肃性’。” 他在试探，而书架的反应给了他答案：这条路不通，但书架的“情绪化”反应，或许可以成为另一个突破口。 一个更加冒险、但可能真正有效的欺诈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他需要立刻进行下一步。 就在书架颤抖达到顶峰，周围墙壁的血管纹路开始渗出暗红色光雾，那本皮革厚书即将释放出某种攻击的千钧一发之际…… 程实深吸一口气，无视了脑海中被愤怒意念冲击带来的刺痛，上前一步，弯腰捡起了地上那张画着百里胖胖头像的纸。 他抬起头，直视着那疯狂颤抖的血色书架，以及那本翻页越来越快的皮革厚书，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带着些许歉意的、职业性的假笑。 “抱歉，拿错了。” “这个……是样品。” “正品，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