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弹开的瞬间,程实就知道判断错了。
防锈油确实能让它退避三舍,那半罐WD-40现在还在百里胖胖背包里晃荡,喷头上沾着第一轮交锋残留的油膜。
判断错的是雾气的意图。
它不是在攻击。
是在确认。
探照灯把裂缝边缘照成惨烈的白昼。光线下,青铜色的雾海以完全不符合流体力学的方式翻涌。
不是被风吹动,是自体脉动,像一颗暴露在体表外的心脏。
而脉动的频率。
和他锁骨下方荆棘纹的跳动,完全同步。
咚。
咚。
咚。
第三下比前两下重半拍。
程实站在舱门口,左手还按在荆棘纹上。暗金色的光丝从领口边缘溢出来,在惨白探照灯下几乎不可见,却足以让面前三米处的雾海产生肉眼可见的共振。
雾气中央裂开一道缝。
不是被驱散,不是被逼退。
是主动让路。
像鞠躬。
像开门。
程实看着那道缝。缝宽约半米,边缘雾气仍在规律脉动,深度直通裂缝底部,目测至少三十米。
他跨出舱门。
靴子落在裂缝边缘的夯土上,发出极轻的沙响。土质和他预想的不同。
不是两千两百年堆积的坚实硬化层,是新鲜的、边缘带有玻璃化熔融痕迹的翻土。
地震裂缝。
但不是自然地震。
程实蹲下,指尖触了触裂缝边缘的土壤。触感粗粝,有几粒半透明的、冷却后凝固的硅酸盐颗粒。
瞬间高温。
至少一千二百摄氏度以上。
他想起那本黑色笔记本里,1月17日的记录:
“14时23分,震动。”
“震源深度:0米。”
地表。
不是地壳运动。
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向上,用超过一千二百度的温度,熔穿了三十米夯土层。
程实站起来。
他背对探照灯,面朝那道雾气裂开的通道。
身后,脚步声密集。
林七夜越过他,刀已经出鞘,刀尖指地,刃口反射着雾气边缘脉动的青铜色微光。
百里胖胖背着那罐防锈油,手里还攥着另一罐全新的。
落地前他从物资箱底翻出来的,标签比他手里那罐更旧,生产日期是三年前,油液晃荡的声音有些滞涩,但好歹是满的。
迦蓝的弓已经上弦,箭簇不是金属,是某种深灰色的合成材料,临出发前医疗顾问塞给她的,低声说了句“铅合金,防辐射,可能也有用”,她没问为什么,直接插进箭袋。
沈青竹走在最后。
他刀已出鞘,却没有摆出任何攻击姿态。他只是垂着刀,目光扫过雾气边缘、扫过那道裂开的通道、扫过程实锁骨下那片几乎要烧穿防寒服的光网。
“能走多久?”他问。
程实知道他在问什么。
荆棘纹的脉动太明显了。和雾气的共振不是无代价的。
一次同频跳动,皮肤下的暗金线条就向更深处蔓延一分。现在它们已经爬过锁骨中线,正在向颈侧扩散。
程实没有低头看。
“走到它不跳为止。”
他朝那道雾缝迈出第一步。
雾气没有攻击。
没有后退。
只是维持着那条半米宽的狭窄通道,像某种默许。
第二步。
第三步。
他走到裂缝边缘。
向下看。
三十米。
不是垂直的断崖,是约七十度的倾斜坡面,覆盖着玻璃化熔融层,在探照灯光下反射出黑曜石般的光泽。
坡面上有脚印。
不止一双。
守夜人制式作战靴的防滑纹路,深浅不一,有些向下,有些……
向上。
程实蹲下,指尖悬在那一串向上的脚印上方,没有触碰。
脚印边缘清晰,没有雾气沉积,没有玻璃碎屑覆盖。
新鲜的。
三小时以内。
他想起会议室投影幕布里那段实时画面。
夜视仪噪点,门缝边缘溢出的白光,信号乱码,时间戳停在22:18:15。
现在是23:41。
有人在他之前,从裂缝底部上来了。
程实站起来。
他回头。
身后四双眼睛都在看他。
“下面有人。”他的声音不高,“不止门里那个。”
没有人问“你怎么知道”。
林七夜朝他点头。
百里胖胖把防锈油喷头调到最大档。
迦蓝的铅箭搭在弦上。
沈青竹的刀尖终于抬起来。
程实转身。
他把荆棘纹从领口彻底扯出来。
暗金色的光网暴露在青铜雾气中,脉动频率骤然加速。
咚、咚、咚、咚,不再是心跳节奏,是更急促的、接近倒计时的频率。
雾气通道没有坍塌。
反而更宽了。
边缘的雾墙向两侧收缩,露出下方更深的坡面,以及坡面尽头的……
第一具装备。
守夜人制式战术背包。
灰绿色尼龙面料,侧袋插着三根荧光棒,两根已激活,发出暗绿色的微光。背带断裂,不是被割断,是熔断,边缘有高温液滴凝固的痕迹。
背包旁边躺着便携式气体分析仪。
屏幕碎裂。
但读数区的残存像素还在微弱闪烁。
程实蹲下,把分析仪翻过来。
“氧气:19.1%”
“甲烷:0.01%”
“未知成分:74.8%”
“金属微粒浓度:372μg/m3”
“趋势:上升”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
“趋势:上升”
不是静态数据。
是实时监测。
这台分析仪在背包主人失联后的四天里,一直在工作。
程实把分析仪放回原处。
他站起来,没有回头。
“继续走。”
坡面比目测更长。
七十度倾斜,玻璃化熔融地表,每一步都需要用靴钉扣进凝固熔岩的微小裂隙。百里胖胖滑了两次,被沈青竹从后面架住;迦蓝的铅箭始终搭在弦上,弓臂半开,随时能转向任何方向。
林七夜走在最前面。
他刀尖点地,步伐极稳,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卡在熔岩裂隙的边缘,几乎不发出声音。
程实在他身后两步。
荆棘纹的光已经从锁骨扩散到整个左侧胸膛,透过防寒服面料形成若隐若现的脉络。他不再试图遮掩,雾气已经和纹路完全同步,任何遮掩都没有意义。
二十五米。
二十米。
十五米。
裂缝底部的空间在视野尽头展开。
不是狭窄的裂隙末端。
是开阔的、有明显人工修整痕迹的地下空间。
地面不再是天然熔岩。
是规整的、边长约一米的青色石板。
石板表面没有苔痕,没有水渍,没有两千两百年应有的磨损。
只有一道新鲜的、从中央向边缘延伸的拖拽痕迹。
程实站在石板边缘。
他低头看那道拖痕。
不是血。
不是足迹。
是某种宽约五厘米、边缘极其光滑的金属构件,在地面上拖行留下的细密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