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萧景琰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脸上适时地露出倦色,“朕……知道了。你退下吧,朕想静静。”
“是,奴婢就在外间候着,陛下随时召唤。”福安恭敬地行礼,缓缓退了出去,并示意殿内其他宫人也一同退下。
寝殿内再次只剩下萧景琰一人。
他缓缓躺下,目光落在头顶那玄黑色的、张牙舞爪的龙纹承尘上。殿内烛火摇曳,将那龙影投射在墙壁上,晃动扭曲,仿佛活了过来,正冷冷地俯瞰着榻上这具脆弱的身躯。
太后的试探,权臣的静默,身边人的语焉不详……这一切,都构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困在这龙榻之上。
他抬起手,看着这只属于少年皇帝的、骨节分明却苍白无力的手。这双手,曾经连朱笔都握不稳,如今,却必须要握住自己的命运,甚至……握住这天下的权柄。
“一切如常……”他低声重复着福安的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那就让他来打破这“如常”吧。
属于弘利的智慧和属于萧景琰的身份,现在,必须真正融合了。
他闭上眼,不再去抗拒那些纷至沓来的记忆碎片,而是主动迎了上去,如同一个饥渴的旅人,疯狂地汲取着关于这个王朝、关于宫廷、关于权谋的一切养分。
黑夜还很长,但他的大脑,却如同这片宫殿一样,第一次,亮起了属于他自己的、微弱的灯火。
第四节
夜色渐深,养心殿内烛火通明,却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萧景琰靠在龙榻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正在脑海中构建着这个陌生世界的权力版图。
从那些纷乱的记忆碎片中,他渐渐理出了几条线索:
太师李纲,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掌管着吏部考功,手握官员升迁之权,在文官集团中威望极高。记忆中,原主多次想要提拔寒门官员,都被李纲以资历不足需循序渐进等理由驳回。
丞相王允,出身琅琊王氏,真正的世家大族代表,其女嫁与先帝为妃,虽非太后,却在宫中颇有势力。王允把持着户部与工部,国库收支、工程营造皆需经他之手。记忆中,原主曾想修缮黄河堤坝,王允却以国库空虚为由,一拖再拖。
太后孙氏,虽非原主生母,但因原主年幼登基,垂帘听政多年。其兄长为镇北侯,手握边关十万兵马。记忆中,太后对朝政干涉极深,即便是原主及冠亲政后,仍时常以年幼经验不足为由,插手政务。
这三股势力,如同三座大山,将皇权牢牢压制。而原主,就像是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蛾,越是挣扎,束缚得越紧。
所以,那场坠马...萧景琰在心中冷笑,怕是这三方中,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他忽然想起记忆中一个细节:坠马前三日,原主曾在御书房召见新任的兵部侍郎张启明,询问边关军务。当时张启明言语间似对镇北侯麾下军队的粮饷供应颇有微词...
来人。萧景琰突然开口。
福安应声而入:陛下有何吩咐?
传朕旨意,萧景琰缓缓道,明日早朝后,召兵部侍郎张启明单独觐见。
福安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这个反应没有逃过萧景琰的眼睛。他心中了然:看来这张启明,果然是个敏感人物。
第五节
福安退下后,萧景琰强撑着坐起身来。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否则连自保都成问题。
他尝试着运转这具身体残存的内功心法——这是从记忆碎片中寻到的,原主自幼习武,虽不算顶尖高手,但也有些根基。
一股微弱的气流在经脉中缓缓流动,所过之处,撕裂般的痛楚稍减。萧景琰心中一动,这内功竟真有疗伤之效!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衣袂破空声从殿顶传来。
萧景琰猛地睁眼,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梁上落下,单膝跪在榻前:臣,暗卫统领龙一,参见陛下。
这人全身笼罩在黑衣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出现得悄无声息,连殿外的福安都未曾察觉。
暗卫!萧景琰心中一震,记忆碎片中关于这个神秘组织的讯息瞬间浮现——这是直属于皇帝的秘密力量,历代只效忠皇帝一人。原主登基时,先帝临终前将暗卫交到他手中,这是连太后都不知道的存在。
你...萧景琰强压下心中的震惊,这些日子在哪?
臣一直在暗中护卫陛下。龙一的声音低沉沙哑,坠马当日,臣被人设计引开,待赶回时陛下已...臣罪该万死!
萧景琰目光一凝:可知是谁设计?
臣追踪多日,线索指向太师府。龙一抬头,眼中闪过杀意,但证据已被销毁。
太师府...萧景琰沉吟片刻:朕苏醒之事,外界如何反应?
太后已密令镇北侯加快返京行程。王丞相昨日秘密会见吏部侍郎,似在商议官员调动。太师府这几日宾客络绎不绝,多是各地督抚派来的心腹。
果然如此!萧景琰心中冷笑,他这场,倒是让这些牛鬼蛇神都现了形。
朕要你查三件事:萧景琰压低声音,第一,查太师府与西苑守将的关系;第二,监视所有与镇北侯有书信往来之人;第三,找出王丞相在宫中的眼线。
臣领旨。龙一迟疑片刻,陛下,您的安危...
无妨。萧景琰摆手,他们既然第一次失手,短时间内不敢再动。朕现在重伤未愈,反而安全。
龙一深深看了皇帝一眼,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同,但终究没有多问,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黑暗中。
殿内重归寂静,萧景琰却知道,这场权力的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他抚着胸口的伤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既然上天让他来到古代这个世界,代替原主活下去,那他就绝不会再做任人摆布的傀儡。
那些想要他命的人,迟早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