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苍连滚带爬逃出去不过半个时辰,渔村外的土路上就卷起了漫天尘土,那尘土黄蒙蒙的,遮天蔽日,伴随着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与脚步声,由远及近,声势骇人,显然来者不善,且人数众多。
石破天正蹲在墙根啃最后一个肉包,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两腮都撑得圆了起来,他正吃得专注,听见动静才茫然抬头瞅了一眼,只见烟尘滚滚,人影幢幢,立刻含糊不清地扯着嗓子喊:“苏姑娘!那家伙又回来了!还带了好多人!乌泱泱一片,怕是有好几十号!”声音里带着几分憨直的紧张。
苏灵正蹲在地上,全神贯注地研究着彭苍仓皇间落下的那枚毒宗腰牌,那腰牌触手冰凉,花纹诡异,闻言头也没抬,语气里满是见惯不怪的淡然,甚至还带着一丝调侃:“慌什么,打了小的来老的,这不是江湖上千古不变的规矩么。我还以为他要哭着鼻子跑回山门告状,起码得磨蹭个一天半日,没想到搬救兵的速度倒是挺快,这脚程,比丐帮训练有素的传信鸽子还利索几分。”她说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腰牌边缘,仿佛那比外面的喧嚣更值得关注。
梅孤左手已然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的赤纹短刃上,刀鞘冰凉,他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里深潭的冰,没有丝毫温度,只吐出简短的几个字:“我去解决了他。”话音未落,身形微动,便欲掠出。
“别介啊。”苏灵眼疾手快,伸臂一拦,将他挡在身后,挑眉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狡黠与玩味,“来的人阵仗不小,估计是双凤门真正的高层人物,咱们正好见见世面,瞧瞧这云梦泽里横行一方的门派,到底是个什么气派。你一上去就二话不说拔刀开砍,那多没意思,咱们还怎么看这出‘恶人先告状,主家来评理’的精彩戏码?”
说话间,那二三十个身着统一紫衣的弟子已经呼啦啦涌了上来,刀光闪烁,步伐整齐,瞬间就把这小小的、破败的渔村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难飞出去。他们个个腰佩制式弯刀,刀鞘泛着冷光,人人神情肃杀,眼神凌厉,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为首的几个老者更是气势不凡,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但双目精光内蕴,掌心里隐隐泛着青黑色的寒气,那寒气仿佛能冻结空气,一看就是浸淫阴毒掌法多年,功力深厚之辈。彭苍此刻就站在这群人最前面,脸上还鲜明地印着梅孤留下的掌印,红肿未消,但腰杆却挺得笔直,仿佛有了靠山便底气十足,他扯着嗓子,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恨而有些尖利:“苏灵!你这妖女!敢不敢出来受死!我们门主今日亲临,看你还如何嚣张!今天定要你碎尸万段,以祭我受伤兄弟们的在天之灵!”喊得声嘶力竭,试图在门主面前表现自己的忠诚与委屈。
“哟,还门主亲临。”苏灵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慢悠悠地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仿佛眼前不是刀剑环伺的险境,而是寻常街市,“我当是请来了什么了不得的朝廷大员或者武林泰斗,摆这么大排场,又是尘土飞扬又是人喊马嘶的,不知道的远远瞧见,还以为是哪家豪门大户来这穷乡僻壤娶亲迎嫁呢。”她语带讥讽,声音清亮,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她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朝村口走去,步履稳健,毫无惧色。黄绮在她起身的瞬间,早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隐在了旁边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上,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衣角都没露半分,仿佛与那古树融为了一体。石破天则像座敦实的小山似的,紧紧跟在她身后,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那半个没吃完的肉包子,架势倒是摆得挺足,虎目圆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刀锋劈开一般,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一顶装饰着紫色流苏的简易滑竿被四名健壮的紫衣弟子稳稳抬着,缓缓落下。滑竿上端坐着一位女子,看年纪约莫三十许,一身深紫织金的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鬓边斜插着一支赤金打造的精致凤钗,凤口衔珠,微微颤动。女子面容冷艳,肌肤白皙,柳眉凤目,本该是极美的相貌,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淬了寒冰的刀子,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刮下一层皮来。此人正是双凤门门主,凤瑶。她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持剑的侍女,皆是青衫素净,面容沉静,气息沉稳内敛,目光敏锐,显然都是修为不弱的高手,时刻护卫着主人的安全。
彭苍见状,立刻小跑着凑到滑竿前,点头哈腰,脸上的谄媚与之前的嚣张判若两人,他急急地告状,声音都带着哭腔:“门主!您可算来了!就是这妖女!就是她!不仅出手狠毒,打伤了咱们十几个兄弟,还口出狂言,肆意侮辱咱们双凤门百年清誉,说咱们的门规都是狗屁,不值一提!您可得给兄弟们做主啊,严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妖女!”他试图将冲突引向对整个门派的侮辱,以期激起凤瑶的怒火。
凤瑶却根本没理他这茬,甚至连眼皮都没朝他多抬一下,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苏灵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上下打量了片刻,仿佛要将眼前这个看似年轻却胆大包天的女子看透。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磬相击,听不出喜怒:“你就是苏灵?那个身怀纯阳刀气,破了彭苍阴寒掌力的人?”她直接点出了关键,显然对之前发生的事了如指掌,并非只听信彭苍一面之词。
“是我。”苏灵耸了耸肩,姿态轻松,仿佛只是在回答一个普通问题,“凤门主倒是比您手下这些不懂规矩的人强多了,上来先问名字,讲究个先礼后兵。不像某些人,学艺不精也就罢了,还像条疯狗似的,张嘴就只会喊打喊杀,平白丢了双凤门的脸面。”她话锋直指彭苍,毫不客气。
彭苍被当众如此奚落,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如同猪肝色,他厉声喝道:“你放肆!竟敢在门主面前如此无礼!”
“我放肆?”苏灵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抬脚,用脚尖随意地踢了踢地上那枚属于彭苍的毒宗腰牌,那腰牌在尘土中滚了半圈,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彭大护法怀里揣着南疆毒宗的密信,身上挂着毒宗的信物,领着双凤门辛苦培养的弟子,干的却是替毒宗四处搜罗、抓捕无辜百姓做‘药人’的勾当。我倒想问问,到底是谁在放肆?双凤门好歹也是云梦泽江湖上数得着的名门正派,什么时候自甘堕落,成了南疆那群阴毒鬼祟、人人得而诛之的毒宗走狗了?”她的话语清晰有力,字字如刀,直戳要害。
这话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双凤门的弟子们顿时一片哗然,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纷纷将怀疑、惊愕、愤怒的目光投向场中脸色煞白的彭苍。他们虽是奉命前来,但多数人并不知内情,此刻听闻本门护法竟与邪宗勾结,还要将同门送去做药人,如何能不哗然?
彭苍脸色煞白如纸,额头瞬间沁出冷汗,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厉叫,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你胡说!血口喷人!妖女,你休要在此挑拨离间,污我清白!门主,您千万别信她!”
“我血口喷人?”苏灵挑眉,从怀中不紧不慢地掏出一封折叠好的信笺,在指尖晃了晃,那信纸边缘有些磨损,但封口的火漆印记还隐约可见,“密信就在我怀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当众念出来,给双凤门的各位兄弟们都听听?看看你彭大护法收了毒宗多少真金白银的好处,又答应了每年‘供应’多少名‘资质上佳’的弟子过去,给那些毒虫蛇蚁做试药的‘药人’?彭护法,你这生意做得可真够划算的啊,拿着同门师兄弟的性命和前程去换银子,晚上躺在金银堆上,能睡得着觉吗?就不怕那些冤魂来找你索命?”她言辞犀利,步步紧逼,将彭苍的罪行赤裸裸地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彭苍彻底急了,也慌了,他知道若这信真被当众宣读,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情急之下,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仓啷”一声拔出了腰间弯刀,双目赤红,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我杀了你这信口雌黄的妖女!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
“住手。”凤瑶淡淡开口,声音并不大,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定住了彭苍的身形。彭苍前冲的动作猛地一顿,硬生生刹住脚步,因为用力过猛,险些踉跄摔倒。他转过头,脸上混合着恐惧、不甘和最后一丝侥幸,委屈地叫道:“门主,她……她这是诬陷!您要相信我啊!”
“她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凤瑶终于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丝毫温度,“上个月,你以‘扩充山门,购置产业’为由,私自从宗门库房提走了三千两银子。我当时还纳闷,门中近来并无大笔进项,你哪来这般底气?如今看来,原来都是毒宗给的好处费、卖命钱。彭苍,我自问待你不薄,提拔你为护法,予你权柄,你就是这么回报双凤门,回报我对你的信任的?”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失望与寒意,让彭苍如坠冰窟。
彭苍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冷汗顺着额头、鬓角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衣领:“门主!我……我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啊!毒宗……毒宗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我……我抵不住诱惑,我罪该万死!求门主看在往日情分上,饶我一条狗命吧!”他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够了。”凤瑶打断他凄惨的哭求,仿佛多听一句都嫌脏了耳朵。她将目光重新转向苏灵,语气相较之前,竟缓和了几分,但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并未减少:“苏姑娘,彭苍私通邪宗,牟取私利,残害同门,此乃大罪,是我凤瑶管教不严,驭下无方,以致门中出现此等败类,让姑娘见笑了。此事我自会按门规严惩,给江湖同道一个交代。”她先承认了己方过失,姿态放低,但话锋随即一转,“然而,一码归一码。郭枫、紫云二人,身为我双凤门弟子,未经允许,私自叛出门墙,此乃触犯门规重条。按我双凤门规,叛门者,当废去武功,逐出门墙。如今他们既在姑娘庇护之下,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我即刻下令撤去包围,请姑娘将他们二人交出。我凤瑶以双凤门主之名保证,只按门规废去他们武功,绝不伤他们性命,留他们一条生路,如何?”她提出了一个看似“公道”的交易,试图将彭苍的罪行与郭枫紫云的“叛门”分开处理,维护门规的“尊严”与执行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