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别在这儿杵着发呆了。”苏灵见他有所触动,便不再多言,果断转身,朝着来路走去,“那老农被你吓得不轻,过去给些银钱,好好赔个不是。追兵的大部队虽然被甩开,但难保没有零散的探子摸过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赶紧离开。”
梅孤望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弯腰再次捡起短刃(方才因震动又松脱了),默默地将它收回鞘中,然后迈步跟了上去。他走到那依旧瘫软在地、惊恐未消的老农面前,从怀中掏出一锭分量不轻的银子,塞进老农颤抖的手中,声音因为情绪起伏而异常沙哑干涩,低低地道了句:“对不住……老伯,吓着您了。”老农哪里敢收,吓得连连摆手,见他似乎没有进一步伤害的意思,才慌忙抓起身边的空篮子和散落的部分草药,连滚爬爬地逃远了,片刻便消失在山道拐角。
两人重新汇合后,苏灵领着梅孤,在愈发昏暗的天色中,于荒岭深处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天然山洞,暂且栖身歇脚。洞内干燥,有前人留下的些许柴薪。苏灵点燃一小堆篝火,既驱散寒意,也提供些许照明。她借着跳跃的火光,从行囊中取出那张描绘着黄塘荒岭大致地形的地图,铺展在一块较为平坦的石面上,然后拿出炭笔,在上面细致地勾勒标记起这几日观察到的追兵行进路线。
她画得专注,梅孤也安静地坐在一旁调息,试图平复体内躁动的蚀心刀气与翻腾的心绪。然而,画着画着,苏灵的眉头渐渐蹙紧,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炭笔在地图某处反复点划,她的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两条被她特意用不同颜色标记出的路线轨迹。
“不对劲……很不对劲。”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用炭笔的尖端,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两条几乎呈夹击之势、蜿蜒向前的线条上,示意梅孤靠近细看。“你看这里,还有这里。墨渊派出的银面死士队伍,以及双凤门派出的那些密探,他们看似在漫山遍野地搜捕我们,但仔细分析其行进路线和封锁区域……”她手指沿着线条滑动,“他们的行动轨迹,隐隐然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一般,彼此呼应,形成了一张无形的网,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把我们朝着西南方向驱赶、逼迫。”
她抬起头,看向梅孤,火光在她眸中跳跃,映出冷静而深邃的光芒:“西南方向,再往前不出百里,便是毒宗势力范围内一个已知的重要据点,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且必然设有重重埋伏。这根本不是什么漫无目的的大规模搜捕……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驱赶。墨渊是想借双凤门这些‘盟友’的手,以及他们制造的压力,不动声色地将我们逼入他预设好的包围圈,一个更致命、更难以逃脱的陷阱。”冷声道:“凤瑶跟墨渊勾结了?这背后莫非还有更深的算计?”
“不像。”苏灵摇头,目光沉静地分析道,“凤瑶虽然一心想要刀谱,但她跟毒宗有仇,那是血海深仇,绝不可能跟墨渊穿一条裤子。依我看,应该是彭苍那群人,私下里跟墨渊的人有了勾结,故意放出假消息,误导双凤门的密探。说白了,这就是墨渊布下的连环计——他既想借双凤门的人手来堵咱们,断了咱们的后路;又想借咱们的手,去搅乱双凤门内部,让他们自相残杀,他好坐收渔翁之利。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正说着,洞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只见石破天弯着腰钻了进来,他满头大汗,脸上沾着泥土和草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急切地说道:“苏姑娘!俺找你半天了!这山里绕来绕去,可把俺急坏了!你没事吧?俺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交代完分舵的事,就一路寻着记号跟过来了!”
“你怎么来了?”苏灵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形,“丐帮分舵那边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怎么能擅自离开?那边怎么办?”
“俺交代好了,有乔帮主的几位得力弟子盯着,出不了岔子,你放心。”石破天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挠着头,露出憨厚而真诚的笑容,“俺寻思着,你身边就梅姑娘一个人,又要应付追兵,又要筹划大事,太不容易了。俺力气大,能扛东西,也能打架,跟着你,多少总能帮上点忙。”
苏灵看着他朴实而坚定的眼神,心里不由得一暖,便也不再坚持赶他走。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多一个人手,确实能多一分把握。她沉吟片刻,理清了思绪,说出了自己下一步的计划:“咱们不能一直在山里绕圈子,这样太被动。姜前辈还独自藏在乱石岗的山洞里,他伤势未愈,又带着重要证物,处境太危险了。我打算兵分两路。石破天,你脚程快,为人可靠,由你去接应姜前辈,然后护送他前往临江城的小登科冰人馆,去找陆小凤陆馆主。冰人馆在江湖上势力颇大,人脉极广,黑白两道都要给几分面子,只有到了那里,才能暂时护住姜前辈周全。”
“那你呢?”石破天一听,立刻急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俺不去!俺要跟你一起!你一个人……你们两个人,面对那么多追兵,太危险了!”
“傻小子,护送姜前辈才是眼下最要紧、也最危险的任务。”苏灵笑着拍了拍他结实的胳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他手里握着墨渊勾结外敌、残害同道的铁证,只有他安全抵达冰人馆,我们才能联合陆馆主及其他正道力量,一起揭露墨渊的阴谋,共同对付他。这个任务非你莫属。你力气大,耐力足,跑得快,应变也快,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石破天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了白,内心显然经历了激烈的挣扎。他纠结了半天,终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灵,重重地一点头:“好!俺去!苏姑娘,你说得对,护住姜前辈和证据要紧!但你也一定要千万小心!等俺把姜前辈平安送到冰人馆,安置妥当,俺立刻就回来找你!你等着俺!”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会照顾好自己的。”苏灵见他答应,心中稍安,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半块雕刻着奇异纹路的玄金符,郑重地递给他,“到了冰人馆,不必多言,只需将这半块玄金符交给陆小凤,他一看便知是自己人。路上切记不要停留,尽量拣选偏僻的小路走,务必避开所有可能的追兵眼线。”
仔细交代完毕,石破天不再耽搁,当即趁着夜色掩护,悄然出发,绕开主道,向乱石岗的方向疾行而去,准备接应姜残。而苏灵和梅孤则继续留在山林之中,她们故意制造出一些明显的踪迹和声响,将墨渊麾下的死士、双凤门派出的密探,乃至可能隐匿在暗处的黄绮等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几路人马在这片幽深的山林里不断追逐、试探、交错、缠斗,局势如同蛛网般越收越紧,杀机四伏。
然而,此刻尚无人知晓,苏灵安排石破天前往寻求庇护的小登科冰人馆,其动向早已被墨渊暗中盯上。墨渊的真正目标,从来都不仅仅是姜残和那传说中的玄晶,他野心勃勃,图谋的是整个正道武林赖以运转的核心枢纽。一场远比山林追杀更为凶险、波及更广的巨大风暴,正在临江城内悄然酝酿,即将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