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俊平在小会议室里翻了两天。东扩那两千八百六十亩地出让给了好几家开发商,最大的一家是江岸置业,拿了将近一千亩,加上江滩那一千一百亩,前前后后交了将近两个亿的土地出让金。按规定这笔钱应该缴进县财政,可账上是另一回事,钱进了财政以后,转手就以招商引资奖励和基础设施配套补贴的名目拨到了城投公司,城投公司再以先征后返的名义返还给江岸置业,一共返了一亿两千六百万。每一笔返还的审批单,最后一栏签字的都是同一个人,李春林。
翟俊平坐在那里,把那一摞审批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低,他越翻手越凉。周峰在边上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乖乖,一亿两千六百万,你前两天还说他就是失察!”
翟俊平没答,前世那份通报他记得很清楚,就写了十九万,可他忘了一件事,通报也是人写的。
刘总经理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满脸堆笑地请他们中午去食堂吃个便饭。翟俊平合上账本说道:“不吃了,刘总。这些审批单我们要复印,原件我们也要带走,从今天起,城投公司的账一张纸都不准动,我马上安排人过来。”刘总经理的笑僵在了脸上,手里的烟灰掉在了皮鞋上。
从城投公司出来,翟俊平直接去了武警中队找陈通海,说他想见钱程。陈通海翻着他递过来的复印件,翻了很久才说道:“钱程在工作组那会儿也提到过李春林,不过没多久就说自己乱咬人想拉人下水,后来一直咬死是他自己干的,你见他想说啥?”
翟俊平说就是说点家常。九月十日,在调查组的谈话室里,他见到了钱程。他瘦得脱了形,头发白了一半,眼镜腿也掉了漆,看见翟俊平进来就站了起来,两只手不晓得往哪儿放,在裤缝上蹭了又蹭。
翟俊平让他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了,说道:“老钱,你闺女今年上初二了,期末考试全班第六,数学很好,考了九十四分。孙涛每个月去学校看她一趟,孙涛说是你同事,你出差去了暂时回不来。你老婆那边我和县医院打过招呼了,他们照顾的不错,就是县里医疗水平不高,病情还是反反复复的,我联系了应天的医院,过她情况好一点送到省里再看看。”
钱程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有一点声音。
翟俊平等他哭够了:“老钱,李春林平安落地了,市里给了闲职让他养老。”
钱程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翟俊平又轻轻说了一句:“下个月,他要去市作协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