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台湾定下新战略的同时,广州的两广总督府里,熊文灿也正对着一封下属的禀帖出神。
禀帖上说,有三艘挂着台湾安民府旗号的商船,驶进了广州港,船上装着蔗糖、樟脑、硫磺,想在广州做生意,问总督大人该怎么处置——扣还是放?查还是不查?
旁边站着他的幕僚许先生,见他半天不说话,小声问。
“大人,您看这事……福建那边邹巡抚正严打台湾走私,还发了公文过来,让咱们广东协助封禁。咱们要是放了,怕是邹维琏那边会有话说,搞不好还要弹劾大人。”
熊文灿捻着山羊胡,慢悠悠地笑了笑,把禀帖往桌上一放。
“弹劾?他邹维琏管得了福建,还管得了我广东?”
“他想当清官,想博名声,那是他的事。我两广刚经历匪乱,百废待兴,府库空得能跑老鼠,犯不着跟着他瞎折腾。”
许先生迟疑道。
“可林墨毕竟是……海外势力,朝廷那边要是怪罪下来……”
“怪罪?”熊文灿嗤笑一声。
“朝廷现在忙什么?忙着剿流寇,忙着赈灾,黄河决口的窟窿都填不上,哪有空管几艘海商的船?”
“再说了,林墨是什么人,我比邹维琏清楚。这人不简单,有本事,有章法,不是普通海盗。他占着台湾,不劫掠沿海,不骚扰百姓,老老实实做生意、开荒安民,比李魁奇、钟斌那些海盗强一万倍。”
“咱们跟他对着干,有什么好处?损兵折将,还少了关税收入。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按章收税,他的货卖得好,咱们关税也多,府库能充实点,地方也安稳。何乐而不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再说了,邹维琏不是跟郑芝龙联手了吗?郑芝龙是什么人,咱们都清楚。真让邹维琏和郑芝龙把福建的海全垄断了,下一步说不定就把手伸到广东来了。”
“留着林墨,正好跟郑芝龙互相牵制,咱们坐在中间,反而安稳。”
许先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大人高见!属下没想到这么深。那咱们就……正常放行,按律收税?”
“嗯。”熊文灿点点头。
“告诉市舶司,正常验货、正常收税,别刁难,也别太亲近。就当是普通南洋商队对待。”
“既不得罪朝廷,也不得罪林墨。咱们刚上任,两广安稳最重要,犯不着趟这浑水。”
“邹维琏想表现,让他自己在福建折腾去。他折腾得越凶,郑芝龙和福建士绅就越怨他,早晚要栽跟头。咱们啊,坐山观虎斗就行。”
“大人英明!”许先生躬身佩服。
熊文灿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跟林墨也算老“冤家”了,从福建时候就打交道。
他知道林墨是个硬骨头,也是个聪明人,不会轻易被打垮。
邹维琏初生牛犊不怕虎,想一口吃成胖子,早晚要碰钉子。
他才不会跟着凑热闹。
两广是他的新地盘,稳住局势、捞点政绩、攒点家底,比什么都强。
至于海疆上的明争暗斗,让他们自己闹去吧。
很快,广州港口就传来了命令:台湾商船正常入关,按律缴税,准予贸易。
消息传到船上,船上的伙计都松了口气。
本以为换了总督会严查,没想到熊文灿比想象中好说话得多。
其实他们不知道,不是熊文灿好心,是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精。
议事会从正午开到夕阳西下,等所有事都议定,天已经擦黑了。
众人散去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早上来的时候,个个愁云惨淡,觉得四面楚歌;走的时候,人人心里有底,眼神里都带着劲。
林墨没走,独自留在议事堂里,站在海图前,久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