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里工地的雾还没散，沈昭昭的靴子已经沾满了红泥。

她没带助理，也没让司机跟着，一个人裹着那件不算合身的冲锋衣，蹲在热成像图标记的“异常热源点”附近。

这地方正对着西洼的一片芦苇荡，风一吹，呜呜咽咽的，像是有孩子在哭。

两个小时。

腿麻得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但她没动。

直到那个穿着旧军大衣、手里拎着个收音机的干瘦身影出现在土坡上。

“王伯。”沈昭昭没急着站起来，只是喊了一声。

王守业吓了一跳，收音机里的评书断了半截。

老人眯着眼，浑浊的眼珠子里倒映着沈昭昭有些苍白的脸：“你是……那天那个女娃娃？”

沈昭昭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袋刚买的热豆浆递过去：“天冷，暖暖手。”

她没提拆迁，没提祖坟，更没提那块惹事的奠基石。

她只是看着那片荒凉的芦苇荡，像是自言自语：“王伯，我听家里老人说，当年林太太想给没出世的孩子留个念想。您一直住这儿，记得她当时到底埋了什么吗？”

老人手里捏着滚烫的豆浆袋子，干枯的手指颤了一下。

“那都是二十年的旧黄历喽……”他叹了口气，目光飘忽地投向西洼，“那时候这里还是片野地。林太太来的时候，脸白得像张纸。她不让人帮忙，自己拿着把小铲子，在那块石头底下刨了好久。”

老人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要把某种陈旧的秘密咽下去，又像是不得不吐出来。

“她一边挖一边哭，说……埋的是双没做成的小鞋。她说孩子没脚落地，就让鞋先落地。”

沈昭昭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回到林宅，沈昭昭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桌上摆着那块生锈铁片的高清放大照。

“念云”两个字，笔锋温婉，带着股书卷气。

她翻开那本无名蓝皮账册，对着灯光仔细比对——那个“念”字的一撇，起笔略重，收笔极轻，跟账册里那一页晕染开的墨迹完全重合。

这是林婉如的亲笔。

但那个“墓”字不对劲。

沈昭昭拿指甲在照片上那处划痕上轻轻刮擦。

这个字的边缘极其毛糙，底下似乎还压着别的笔画。

她闭上眼，在脑海里模拟着笔画的走向。

起笔是一点，横钩……那是“衣”字头。

原本想写的是“衣冠冢”。

为什么停了？为什么改成了一个充满戾气的“墓”？

她忽然想起以前为了写宫斗文查资料时翻过的《玉兰记》，里面有句不起眼的批注：“葬名者，非葬骨，乃葬心。心死则成墓，心不死，则为念。”

林婉如在刻字的那一刻，心里到底是在恨，还是在盼？

午膳摆得很丰盛，但桌上的气氛比那盘清蒸鲈鱼还要冷。

林老太太依旧是一副雷打不动的肃穆模样，筷子尖精准地夹起一块鱼腹肉。

“妈。”沈昭昭端着碗，状似无意地开口，“西洼那边，工人说挖到了几块碎陶片，看着不像是文物，倒像是自家烧的土陶。”

“啪嗒”。

林老太太筷子上的鱼肉掉进了醋碟里，溅起几滴黑色的汁水。

老太太没去夹第二次。

她慢慢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得像是在给一段回忆除尘。

良久，她才看向窗外那棵老梧桐树，声音有些哑：“那不是石头，也不是一般的陶。”

“那是婉如亲手烧的。”

“她流产的那天夜里，像疯了一样，跪在后院的小窑前烧了一整晚。她说女儿没福气穿红绸，身子都没长全，没个遮挡，就让她枕着土睡，烧块瓦片给她盖着，别让雨淋湿了魂。”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修远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汤匙，指关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