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像蘸了冰水的鞭子,抽在脸上生疼。
祠堂前的巨大铜香炉昨夜刚吞了一肚子的纸灰,这会儿冷透了,散发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焦味。
沈昭昭蹲在香炉边,手里捏着一把医用长柄银镊子,像是在做一场精细的外科手术。
她屏住呼吸,从那堆灰白色的余烬深处,夹出了一小片还没完全化作飞灰的纸角。
那纸片脆弱得像蝉翼,边缘卷曲焦黑,但正中间那半枚残存的指印却因朱砂的渗透而显出一种诡异的暗红。
这朱砂不对劲。
林家这种老派豪门,婚书用的印泥是特制的“八宝印”,里面掺了珍珠粉和艾绒,火烧后会留下细微的颗粒感。
沈昭昭眯起眼,手指指腹轻轻在那半枚指印上蹭了蹭——粗粝,扎手。
这就对了,跟林婉如当年那封泛黄婚书上的触感一模一样。
她没出声,甚至没让表情有任何波动,只是动作极轻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线装书——《癸未年家祭录》的复刻本。
这书是拿来做样子的,纸张厚实。
她将那片脆弱的焦纸夹在第42页,合上书,起身时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蹲久了?”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沈昭昭没回头都知道是林修远。
这男人晨跑雷打不动,这会儿身上带着股清冽的寒气和薄汗味。
“腿麻。”沈昭昭转过身,极其自然地把手里的书往袖口里缩了缩,脸上挂着那种没睡醒的慵懒笑意,“本想看看香炉里有没有烧剩下的金箔,听说以前的老纸钱里都夹着真金,看来传言不可信。”
林修远递过一张湿纸巾,视线在她指尖那点黑灰上停了一瞬,又似无意般扫过她怀里那本蓝皮书的一角:“大早上看祭录?怎么,想给列祖列宗写宫斗番外?”
“那是素材。”沈昭昭接过湿巾擦手,语气敷衍,“我想看看以前怎么分猪肉的,好学学怎么分家产。”
林修远没接茬,顺手接过她怀里的书:“有些字生僻,我给你注音。”
他翻开书页的速度很快,指尖划过书脊。
在翻到“腊月初三”那一页时,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那页纸的边角处,有一行极淡的铅笔痕迹,像是有人在临摹时无意留下的压痕,侧着光才能看清:“婉如签转梧桐巷地契予周管事代持”。
字迹清秀,极力模仿林婉如那种闺阁小楷的风格。
唯一的问题是,“婉”字右下角的弯钩写得太顺滑了。
林修远记得母亲说过,姐姐林婉如小时候右手被汤婆子烫伤过,手腕僵硬,写竖弯钩时总会习惯性地缺那一钩,看着像个残疾字。
他合上书,神色如常地递还给沈昭昭:“有些字确实难认,回头让管家给你找个字典。”
只有沈昭昭看见,他插在运动裤口袋里的手,握拳握得指节泛白。
午后的阳光难得有些温度,照在东暖阁的玻璃窗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林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指挥着佣人把樟木箱子里的皮草拿出来晾晒。
沈昭昭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手里剥着一颗砂糖橘,漫不经心地开口:“妈,念云学校的选址我看好了,就在梧桐巷那片老宅基地。风水好,还安静。”
老太太动作一停,眼神有些浑浊:“那是好地方。”
“是好地方,就是产权有点麻烦。”沈昭昭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让律师去查了地籍图,上面写的户主不是咱们林家,姓周。好像叫什么……周福生?”
“咣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