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悠悠醒来。
眼前一片灰白。那轮惨白的太阳还挂在天上,光从囚笼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打在他脸上。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有点痛,像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深处掏走了一部分,又给塞了回去。他动了动手指,胳膊发酸,腿上发软,可身上却没有一个伤口。 气血很虚。像被抽过血一样。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你醒啦。” 韩青扭过头。 隔壁的囚笼里,黑觋半靠在栅栏上,白衣上沾了几抹灰,却依旧干净得不像话。 那张脸,那点泪痣,在灰白的光里依旧好看得扎眼。 “你怎么会在这里。”韩青的声音沙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黑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被抓了呗。” 韩青盯着他,好一会儿才找回话:“你也会被抓。” 黑觋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一句极好笑的话。“多新鲜。这可是大魃。还是有名的收集者。被抓不是很正常么。” 他伸了个懒腰,动作懒洋洋的,好像被关在笼子里也没什么大不了,“要是我全盛时期,从他手里跑掉还是可以的。但现在……” 他没说完。但比说全了更让人心凉。 韩青的心沉了下去。全盛时期的黑觋,也只是跑掉而已。打不过,只能逃。如今连逃都逃不掉。他闭上眼,又睁开,看着牢笼外那片灰白的天。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黑觋靠回栅栏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大魃。有名号的那种。与你们人族修士元婴后期差不多。” 韩青的心彻底死了。元婴后期。他在驱灵门里见过的最高修为,也不过是结丹。元婴后期是什么概念,他甚至懒得去想。反正逃不了。他靠在笼底,手脚发软,连抬起来都觉得费劲。 黑觋忽然笑了一声,偏头看他。“你有福了,小子。” 韩青扭头瞪他。 “跟你一起的那几个,肯定会被吃掉。”黑觋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你不一样。它准备拿你当血奴。” “什么是血奴。” 黑觋没直接答,反问了一句:“你身上还疼吗。” 韩青动了动胳膊,果然。那股隐隐的酸痛又浮上来,从肩胛一直窜到腰侧。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骨头缝里取走了,又抽走了一部分。他皱起眉。 黑觋哈哈一笑:“当然是拿你取血炼丹咯。” 韩青怔住。“尸鬼也会炼丹。” “当然。”黑觋皱了皱眉,像是嫌他少见多怪,“他们与修士没什么区别。不过是种类不一样罢了。” 韩青没再说话。 他趴在笼底,透过囚笼的栏杆朝外看。 灰白的天,灰白的地,远处有山,有林,有一条漆黑的河。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腐土和腥气的味道。那巨人正蹲在不远处,一只手虚扶着膝盖,另一只手托着一只碗。 碗里是暗红色的东西,黏稠的,像刚化开的血。它低着头,拿一根长指在碗里搅着,嘴里念念有词。 那声音叽里咕噜的,又低又沉,像从地底翻上来的咒文。 韩青看着那碗东西,胃里一阵翻搅。他闭上眼,又睁开。灰白的天,一点没变。 他靠在笼壁上,将视线从巨人身上移开,这才注意到自己这囚笼挂的位置。整座手杖塔的最顶端,离下面几层笼子隔着好远。 他只能透过栏杆的缝隙,远远看到下面几层笼子里田朴的身影。田朴正拼命朝他这边比划着什么。 两只手在空中乱划,嘴巴一开一合,像是在喊什么。可隔着这么远,又隔着层层栅栏和禁制,韩青什么都听不见。 只看见田朴的脸急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看了好一会儿,田朴还是那副样子,嗓子都快喊哑了,他却一点声音都接不到。 韩青只能冲下面摆了摆手,也不知田朴看不看得见。 就在这时,那巨人忽然凑了过来。 那张猴子似的脸贴到囚笼外面,纯白色的眼睛睁得溜圆,中间两颗黑点直直地盯着韩青。 鼻息喷在笼子上,带着一股又热又腥的潮气。它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笼子里的东西还活着。然后它伸出两根手指,拔开笼门,随手往里面扔了个东西。 笼门又合上了,禁制的红光重新亮起。 它转过身,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它走得快,一步跨出去便是老远。 囚笼挂在手杖上,随着它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外面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韩青睁不开眼。他只能眯着眼,看着外面的景物飞快地后退。灰白的荒原、枯死的树林、漆黑的河流,一样一样从眼前掠过,像一幅被风吹着跑的画。 韩青低下头,看那东西扔进来的东西。 是一颗僵尸珠。 但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颗都要大。 他之前从那牛角大尸鬼体内取出的那颗红色枣核状尸核,已经够大了,可眼前这颗比那颗还要大上一圈。 颜色更深,通体呈暗红色,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一颗干透了的血枣。 阴气从珠子里渗出来,隔着笼子都能感觉到那股沉沉的寒意。 隔壁笼子里,黑觋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那颗珠子。“这东西对你来说,比较补。”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却难得认真了几分,“用我教你的办法。” 韩青拿起那颗僵尸珠。 珠子入手冰凉,那股阴气顺着掌心往皮肉里渗。他左臂上寄生着的尸蝽又动了。 七条细长的黑线在皮下拱动,像嗅到了腥味的幼蛇。第一条幼虫从皮肤里钻出来,爬到掌心,趴在珠子上啃了一口。 只一口。它便缩了回去,通体泛着一层比方才更亮的红光,钻回韩青手臂里,安静下去。其余六条竟不再出来,像是被那第一条吃够了似的,一个个都蜷着不动了。 韩青把珠子攥在掌心,照着黑觋之前教他的法子,将那阴气一点一点往里引。 阴气入体,一股阴凉从掌心蔓延开来,顺着手腕往胳膊上走,又拐进胸口。 那凉意沉甸甸的,像有人往他骨头缝里灌了一瓢冰水。 可他体内那层被僵尸珠改造过的底子还在,那股阴凉走到哪里,哪里的经脉便微微发暖,像是在慢慢吸收。 不疼。只是凉。凉得他打了个寒颤。可这凉意渐渐往骨头缝里钻,越钻越深,经脉壁上开始隐隐发胀,像被塞进了一根吞不下的冰锥。 韩青只吸收了一小会儿,便不得不停下来。这东西阴气太重,再往下引,经脉怕是撑不住。他连忙收住,将已经纳入体内的那点阴气缓缓运转,依照黑觋所传的法子,一点一点转化为灵力。 转化的过程很慢,像用小火去化一块冻了千年的冰。他额角渗出细汗,牙齿咬着下唇,硬是把那一缕阴气在经脉中推转了一个小周天,才终于化开。 又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身体比方才缓了一些。四肢有了点力气。 这僵尸珠里含的血气很足,比之前那几颗加起来都多。只吸收了不到十分之一,便让他从虚脱里缓过来大半。 他靠在笼底,喘了几口气,偏头看向隔壁。“这是要带我们去哪里。” 黑觋半闭着眼,像是要睡着了。听到他问,眼皮抬了抬,嘴角那丝懒散的弧度又挂上来。“不知道。这大魃手里的巢穴不止一处,谁知道它今天想回哪个。看它方才喂你那东西,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杀你。你还能多活几天。” 他说完,便又闭上眼,靠在栅栏上,像是真能在这晃晃悠悠的囚笼里睡过去。 韩青没再问。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颗还剩大半的僵尸珠,又看了看自己左臂上那七条安静下来的黑线。风从笼外灌进来,把囚笼吹得轻轻晃动。 外面是飞速后退的灰白荒原,山一座接一座地闪过去。囚笼里他看不见大魃的正脸,只能看到它后脑勺上那片皱巴巴的皮,和肩膀上一鼓一鼓的脓包。脓包里的东西还在蠕动。那东西到底要把他们带去哪,他暂时想不出来。 但至少,他还能吸收这点阴气。还能多熬一天。他闭上眼,把僵尸珠收进怀里,任囚笼在巨人掌心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