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凝神辨认，眼角余光瞥见身旁一名衙役手中举着的火把，光焰跳动，映在死者胸前那片深褐色的血迹上。忽然，那血迹边缘，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同于血污凝固的纹理一闪而过。

是光影错觉？

苏砚心中一动，想起方才在廨房把玩的那个意外烧成的小盏。那釉色……他猛地站起身，对张茂道：你速回衙署，将我窗下木台上那个新烧的粗瓷小盏取来！快！

张茂虽不明所以，但见苏砚神色严峻，不敢怠慢，应了一声，转身冒雨飞奔而去。

等待的时间里，窑洞内一片死寂，只有洞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响。苏砚盯着那具逐渐僵冷的尸体，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这狭小的空间。那两个死去的匠人，都来自禹县，都与瓷窑有关，都被取走了一截指骨……这绝非巧合。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张茂浑身湿透地回来了，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粗陶小盏递给苏砚。

苏砚接过小盏，入手微温——许是张茂一路揣在怀里带来的。他深吸一口气，蹲回尸体旁，将小盏那青润的釉面，缓缓倾斜，对准死者胸前那片血迹和其下的衣物。

起初并无异样。旁边几个衙役和仵作都屏息看着，不明所以。

然而，数息之后，当小盏移动到一个特定的角度，承接了洞口射入的、被雨水洗得格外清冷的天光时，奇迹发生了——

那青碧莹润的釉面，仿佛活了过来，内里流淌的光华竟隐隐投映在尸身的衣物上！而被这奇异光华照亮的血迹下方，原本看似寻常的粗布纹理间，赫然显现出数道暗红色的、扭曲的线条！

那线条构成了一种古怪的图案，似字非字，似画非画，蜿蜒盘绕，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气与古老。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图案的中央，隐约勾勒出了一只禽鸟的轮廓，形态张扬，利喙如钩，竟有几分……鹰隼的模样！

这……这是……老仵作倒吸一口凉气，踉跄后退。

张茂也是脸色发白，握刀的手紧了紧。

苏砚的心脏狂跳起来，手却很稳，缓缓移动小盏，让那暗纹图案更完整地呈现。秘色瓷……竟有这等显影奇效？是釉料中某种特殊的矿物质，在特定光线下产生了类似荧光的效果？还是……别的什么无法解释的力量？

但这图案意味着什么？那鹰隼……

一个压抑的、带着恐惧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是本地籍的一个老衙役，他牙齿打着颤，几乎语不成句：县尊……这、这鸟……像……像是二十年前，宫里督造青瓷，钧天台御窑出事那年……死掉的匠人身上，据说、据说也出现过类似的标记！那案子……那案子邪性得很，烧塌的窑炉底下，挖出过七具……

他说到这里，猛地刹住，脸上血色尽褪，仿佛提到了什么极度不祥的禁忌。

七具什么？苏砚猛地转头，目光如电，钉在他脸上。

老衙役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磕头如捣蒜：小人胡吣！小人失言！求县尊恕罪！那都是陈年旧事，做不得准的！做不得准的！

苏砚看着他惊恐万状的样子，没有再逼问。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窑洞深处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又缓缓移到手中这流光溢彩的小盏上。

青瓷，指骨，暗纹，二十年前的御窑旧案……

雨水顺着窑洞顶部的缝隙滴落下来，砸在碎砖上，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嗒、嗒声。

他感觉，自己似乎无意间，揭开了一个被时光尘埃深深掩埋的、巨大秘密的一角。而那黑暗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风雨似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