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时,已是二更。
众人依次告退。
曹昂走在最后,邹缘挽着他的手臂,两人并肩穿过回廊。
走到月洞门时,曹昂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南院的方向,黑漆漆的,连一盏灯都没有。
只有风卷着几片残梅,从墙头飘过来,落在他靴边。
他站了很久。
邹缘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等着。
最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没有回头。
———?———
南院。
环夫人独自站在梅树下。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花,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六载光阴之上。
她伸手,折下枝头最后一朵残梅,放在掌心。
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曲发黑,可凑近了闻,还有一丝极淡的冷香。
像那个人的味道。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花瓣里,汁液染红了指腹,像血。
一个春天……
她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没有擦,就任由它们砸在那朵残梅上,砸在满地的落花上,
砸在那些永远开在庭院里的、无人欣赏的春天里。
曹子修。
她对着夜空,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风把她的声音卷走了,连回声都没有留下。
她慢慢蹲下身,把那朵残梅埋进土里,又抓起一把落花,一把一把地撒在梅树根部。
你说过,根若扎得深,总能活下去的。
她对着那株绿萼梅轻声说,像在哄一个孩子,又像在哄自己。
那我就……再等等。
等到夏天。
等到秋天。
等到下一个春天。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落花,摸了摸发间的银簪,转身走进了屋子。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廊下的灯灭了。
南院,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
西院。
曹昂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刚写好的信。
信是给郭照的。
只有寥寥数语:
「南院诸事,此后烦你多费心。
炭火、药石、用度,悉循旧例,不可短缺。
仓舒若有事,第一时间报我。
至于她......若其问及北伐行止,但据实答之。
余者,慎勿多言。」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最终又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
「若问及灵隐寺......便言,花期已过,来日方长。」
写罢,将信笺折好,放入信封。
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中,卧榻之上,他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