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三弟才十五岁!”白羽微忍不住提高声音,“大胤开朝四百年来,哪有十五岁的县令?况且如今江州局势————”
她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什么,脸色微变:“陈县被天下会屠戮的消息,前几日才传到山里。郡守府那边,消息应该比我们更早得知。韩先生在此等时候让三弟回北莽任职————”
她眼中光芒急转,声音低了下去:“莫非要咱家————出手?”
白岁安看著长女,眼中掠过讚许。
羽微心思之敏锐,不输其兄。
“应是此意。”他沉声道。
柳青青握紧茶碗,指尖微微发白:“可————天下会那般凶残,屠城劫掠,玄宣孤身在北莽,岂不危险?”
“不止天下会。”白羽微接话,语气凝重,“云梦卫已全面接管江州防务,北莽码头旁的营地如今驻扎著至少五百云梦卫精兵。三弟这县令,既要面对云家的暗中掣肘,又要提防天下会明刀明枪,简直是————坐在火山口上。”
竹棚外,山风拂过,带起灵田药香。
白岁安缓缓端起茶碗,饮尽残茶。
“韩先生这步棋,確实凶险。”他放下白玉碗,声音平静,“但也是一块————肥肉。”
白羽微与柳青青皆是一怔。
“北莽县令,虽只是七品,却是一县主官,有统筹行政、徵税牧民、决狱之权。”
白岁安目光深远,“如今灵机復甦,北莽地界虽贫,却也藏著不少机会。有此职位,云家也会束手束脚,可光明正大经营產业,贸易往来,获取灵资,远非山中这几百亩灵田可比。”
他顿了顿,看向妻女:“白山固守,固然安稳。但每月获取灵资,上限已现。照此速度,家中修行所需,难以拓展。而外界局势不知会演变到何等地步。”
“更何况,”他声音更沉,“练气境需采天地灵气,吞吐日月精华,不可能永远龟缩山中。迟早要走出去,与外界接触,爭夺资源。”
“如今机会送到眼前,若因畏惧风险而退缩,將来————”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竹棚下陷入短暂沉默。
就在这时,静室石门“轰”的一声,缓缓打开。
一道挺拔身影迈步而出。
白玄礼。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劲装,鬢角白髮依旧刺眼,但面色已恢復红润,眼神锐利如昔。
周身气息沉凝如渊,隱隱有宗师特有的气息流转,更深处,胎息二重的灵力波动圆融自然。
“爹,娘,二妹。”他走到竹棚下,目光扫过家人,“我出关了。”
柳青青连忙起身,拉著他坐下,上下打量,眼圈微红:“气色好多了————看来蛊毒真的清了。”
“清了。”白玄礼点头,看向父亲,“多亏清婉送来的丹药。如今蛊毒尽去,修为也能精进。”
他顿了顿,问道:“方才我在静室中,隱约听见你们说————玄宣回来了?”
白岁安頷首:“回来了。接了北莽县令的印。”
白玄礼瞳孔微缩:“县令?三弟不是该在江州跟著韩先生修行吗?怎会————
”
“陈县被屠,江州官场震动。”白羽微轻声解释,“韩先生应是藉机布局,將三弟推上北莽县令之位。”
白玄礼沉默片刻,眼中闪过思索:“三弟孤身赴任,身边只有墨先生。北莽如今是云梦卫地盘,县衙上下恐怕也多是云家旧吏。他这县令————怕是令不出县衙。”
“所以,”白岁安看向长子,“需要有人去帮他。”
白玄礼抬头,与父亲对视。
片刻,他缓缓起身,抱拳:“孩儿明白。我这就点齐一百白山卫,再带上王敬德,今日便下山赴北莽。”
王敬德,便是张唯之前的那位北莽县令,在白家迁入白山时,本就得罪云家,怕是李贄保不住他,索性跟隨入山。此人熟悉县衙事务,在北莽尚有几分人脉,正是辅助玄宣整顿吏治的最佳人选。
白岁安点头:“到了北莽,不必张扬。先助玄宣掌控县衙,清理云家旧吏,再逐步接管城防、税赋、刑狱。动作要快,也要稳。”
“孩儿晓得。”白玄礼应下,转身便要去召集人手。
“等等。”白岁安叫住他,看向白羽微,“羽微,你手上那几条情报线,从今日起,全力配合玄宣。山中產出,拨三成粮食、两成药草,由你统筹,分批运往北莽。手里没把米,唤鸡都不来。”
白羽微重重点头:“女儿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她刚欲转身,又想起一事,回头问道:“爹,既然三弟当了县令,那咱们原先那些產业————矿山、客栈、码头,是不是可以拿回来了?”
白岁安沉吟片刻:“客栈、码头,可以逐步收回。矿山————不急。云家盯得紧,贸然动手易生事端。待玄宣站稳脚跟,再徐徐图之。”
他顿了顿,道:“再在县城盘下几间药铺,咱们山中能够稳定產出宝药,咱们自身用,还余下不少,可以往外出售,也为家中在置办一份產业吧。”
“是。”白羽微不再多言,快步离去。
白玄礼也拱手告辞,去点兵选將。
竹棚下,又只剩白岁安与柳青青二人。
柳青青望著儿女远去的背影,轻声嘆息:“这一去————不知又要掀起多少风波。”
白岁安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望向东方,那是江州府城的方向,目光悠远,“既然风来了,那便————乘风而起。”
他低声自语,像是对妻子说,又像是问那远在府城的青衫先生:“韩先生,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候,何必非要把白家————卷进去?”
自从那夜韩子恆借走剑印,独自进入洗剑湖底青元剑府出来后,白岁安曾数次尝试以旧法沟通剑仙残灵,却皆石沉大海。
剑府入口依旧在,剑意依旧森严。
而剑府內外,似乎多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內外沟通。
幸好他手中剑印的权限未变。
白岁安不知道韩子恆与青元剑仙谈了什么,也不知道那“该了的旧事”究竟是什么。
如今,江州局势骤然加速。
內卫一夜锁拿三县,张唯匆匆辞官,玄宣突兀接任————
这一切,背后都有那双翻云覆雨的手在推动。
白山依旧苍茫,剑意依旧森严。
但山外的棋局,已然落子如飞。
白岁安收回目光,看向掌心。
剑印静静躺著,青光流转,温顺如初。
他轻轻握紧。
无论韩子恆想做什么,无论这世道如何变幻。
白家的路,终究要自己走。
而现在,第一步,已经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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