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白玄宣心中一暖:“二姐一路劳顿。”
话音未落,马车上又下来一人。
藕荷色衣裙的少女搭著车辕,轻盈落地。秋风吹动她鬢边碎发,耳畔米珠坠子轻轻晃动。她抬起头,露出清秀的眉眼,脸颊因羞涩而泛起淡淡红晕,如秋日枝头初熟的苹果。
正是王嫣儿。
她先向白玄礼、白羽微行礼,姿態端正,不卑不亢。然后才转向白玄宣,眼中水光瀲灩,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轻柔的一句:“玄宣哥。”
这一声,仿佛將秋日的凉意都驱散了几分。
白玄宣怔了怔,看著眼前这个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少女一褪去了稚气,添了柔美;少了些怯懦,多了些从容。
“嫣儿妹妹,”他温声道,“你也来了。”
王虎从队伍后面挤过来,嘿嘿笑道:“宣弟儿,俺带嫣儿来看看你!这丫头,听说你回来了,念叨好些天了!”
王嫣儿羞得跺脚:“哥!”
秋日的阳光下,少女娇嗔的模样,让周遭肃杀的气氛都柔和了几分。
白玄宣看著眼前娇羞的少女,又看看气度沉静的二姐、沉稳如山的大哥,心中涌起一股复杂而温暖的情绪。
北莽,白家,终於回来了。
“进城再说。”他收敛心绪,侧身引路。
一行人入城,引得街面行人纷纷侧目。
那些白山卫气势逼人,白羽微主事气质出眾,王嫣儿清丽动人一这一行人,与秋日萧索的北莽街景格格不入,却又仿佛为这座县城注入了新的生机。
队伍行至县衙,早有安排好的僕役接手马匹车辆,將物资卸下入库。
白羽微下车时,目光扫过县衙门前那两尊石狮,又望向街对面的白家客栈,眼中掠过一丝深意。
秋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
议事堂內,眾人落座。
白玄宣居於主位,白玄礼、白羽微分坐左右,王敬德、周秉礼、王虎等人依次坐下。
墨千幻则抱著胳膊靠在门边,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大哥,二姐,王县令,周掌柜,”白玄宣开门见山,“此次召集诸位,是为商议北莽今后发展。”
他取出一卷草图,铺在桌上:“北莽地瘠民贫,以往多以农耕、採矿为生。但如今天地灵机復甦,旧路难行。我意,从三方面著手。”
他指尖点向草图一处:“其一,广开武堂,招募適龄孩童习武修文。不拘贫富,只看心性资质。武堂由白家出资,提供食宿、药材、功法。优秀者,可入白山卫,或荐往他处。”
王敬德眼睛一亮:“此法大善!北莽苦寒,许多孩子明明资质不错,却因家贫无缘武道。若能广开武堂,不出十年,北莽武者数量必翻数倍!”
白玄宣点头,继续道:“其二,扩大家族產业。山中宝药、矿石產出渐稳,需在外寻销路。我意,在县城盘下三间药铺,专售山中宝药,兼营丹药、医馆。同时,逐步收回客栈、
码头经营权。”
周秉礼闻言,脸上露出喜色一若白家要经营药铺,他这做过客栈、熟悉北莽商路的人,自然大有用处。
“其三,”白玄宣声音微沉,“整肃吏治,清查田亩,减轻赋税。北莽百姓苦云家盘剥久矣,如今我既为县令,当为民请命。”
这话一出,堂內静了静。
王敬德与周秉礼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整肃吏治,清查田亩,减轻赋税一这每一条,都是衝著云家在北莽的根基去的。
白玄礼忽然开口:“三弟,你可知这般做的后果?”
白玄宣抬头,与大哥对视。
许久,他缓缓道:“我知道。”
他目光扫过堂內眾人,声音平静却坚定:“韩先生让我接任县令,绝非只为让我在此安稳度日。北莽是白家故土,也是白家重归世间的第一步。这一步若走不稳,走不正,將来何谈更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却又迅速化为决然:“我知此举会將白家置於风口浪尖,但————有些路,总得有人走。”
白羽微静静看著三弟,眼中满是疼惜与骄傲。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问东问西的稚嫩少年,而是一个能独当一面、
心怀家国的县令了。
议事持续了一个时辰。
诸般细节一一商定,人手分配,银钱调拨,各方关係打点————白羽微条理清晰,將一应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
白玄礼则主要负责武堂与白山卫的整训,以及北莽城防的暗中布置。
待到诸事议定,已近午时。
眾人散去,堂內只剩白家三兄妹。
白玄宣揉了揉眉心,轻嘆一声:“大哥,二姐,你们说————我这样做,对吗?”
白玄礼走到他身边,按了按他的肩膀:“对与错,有时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选择,並且愿意承担后果。”
白羽微也温声道:“三弟,爹常说,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你既选了这条路,便只管向前。家中永远是你后盾。”
白玄宣心中一暖,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玄宣哥!”
一道娇脆的声音响起。
白玄宣抬头,只见堂门口,王嫣儿俏生生立在那里。
她手中端著个红漆托盘,上面摆著一盏青瓷茶碗,正冒著裊裊热气。
“我————我煮了桂花茶,”她走进来,將茶碗轻轻放在白玄宣面前,声音轻柔,“秋天乾燥,你日夜操劳,喝点润润喉。”
茶香混著桂花香,在堂內瀰漫开来。
白玄宣看著眼前细心体贴的少女,又看看茶碗中漂浮的金色桂花瓣,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多谢嫣儿妹妹。”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带著淡淡的甜意和桂花清香,仿佛將连日来的疲惫都驱散了几分。
王嫣儿站在一旁,看著他喝茶的模样,眼中满是温柔。
白羽微与白玄礼对视一眼,悄然起身。
“我们出去看看物资清点得如何。”白羽微轻声说著,与大哥一同走出议事堂。
堂內只剩两人。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玄宣哥,”王嫣儿轻声开口,“在北莽————一切小心。”
白玄宣放下茶碗,看向她,温声道:“我会的。你在山中也要照顾好自己。”
王嫣儿点点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到他面前:“这是————这是我前些日子在山上采的野蜂蜜,用山泉水熬了,又加了点桂花。你夜里批公文时,可以冲水喝————”
布包不大,却叠得整整齐齐。
白玄宣接过,入手微温,隱隱有蜜香透出。
他心中一动,抬头看向王嫣儿。
少女咬著下唇,眼中水光瀲灩,带著期盼,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四目相对。
堂內一时寂静,只有秋风穿过庭院的声音。
白玄宣握紧布包,轻声道:“多谢嫣儿妹妹。我————会好好用的。”
王嫣儿脸上绽开笑容,如秋日暖阳。
窗外,秋风拂过县衙庭院,吹动新栽的菊花。
远山如黛,官道蜿蜒。
新的路,已在脚下。
而路的尽头,是白家的未来,也是这片土地上无数人的期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