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恆的沉默,反而说明他知道些什么。
“继续盯著。”他起身,“羽微,客栈这里你多留心,有什么新消息及时告知。玄宣,县衙那边稳住,该巡防巡防,该禁行禁行,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是。”两人齐声应下。
白岁安走到窗边,望向南方。
北玄江下游......雾锁大江,流光隱现。
这世道,又要起风了。
与此同时,南蛮之地,瘴气瀰漫的山谷深处。
张唯踩著湿滑的石阶,一步步走向谷中最大的那座竹楼。身后跟著十余名云家护卫,个个神色警惕,手按刀柄。
竹楼前,两排赤裸上身、脸上涂著油彩的南蛮武士持矛而立,目光森冷。
张唯面不改色,走到楼前台阶下,躬身:“大胤使臣张唯,奉云家家主之命,拜见大首领。”
竹帘掀开。
一个身形魁梧、披著五彩羽衣的老者缓步走出。他脸上皱纹如刀刻,双眼却精光矍鑠,腰间掛著一串不知名兽骨,隨著步伐叮噹作响。
“云长天的人?”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进来吧。”
竹楼內陈设简陋,却瀰漫著一股奇异的香气。地上铺著兽皮,中央火塘里柴火噼啪燃烧。
张唯在客位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此乃云家一点心意,请大首领笑纳。”
老者接过,打开。盒中是三枚鸽卵大小、通体莹白的灵石,灵气氤氳,一看便是上品。
他眼中掠过一丝贪婪,却很快敛去,盖上盒盖:“云长天想要什么?”
“合作。”张唯沉声道,“如今天下灵机復甦,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云家愿与大首领结盟,共享灵资,共谋大事。”
老者嗤笑一声:“共享?你们汉人最会耍心眼。说吧,到底想让我南蛮儿郎做什么?”
张唯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令牌以及一封信,放在地上。令牌正面刻著狰狞鬼首,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符文。
老者看见令牌,脸色微变。
“上巫宗的巫蛮令...——.”他缓缓道,“上巫宗吶————”
张唯不答,只道:“大首领只需答应信上之事。事成之后,大首领自然能得偿所愿。”
老者沉默,眸光若隱若现。
火塘里火焰跳跃,映得他脸上光影明灭。
许久,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听说,你们江州北边,最近出了点怪事?”
张唯一怔。
北玄江异象的消息,他今早才从传讯符中得知。这南蛮之地与江州相隔数千里,消息传递极慢。这老者......怎么会知道?
他压下心中惊疑,不动声色道:“大首领指的是?”
“江上起雾,雾里有光。”老者咧开嘴,露出黑黢黢的牙齿,“是不是?”
张唯背脊发凉。
这南蛮首领,对江州的了解,竟比他这个刚从江州出来的人还要及时、还要具体!
是南蛮在大胤的渗透已经到了这种程度,还是......有其他渠道?
“看来你也不知道啊————”老者见他不答,嘿嘿笑了起来,“张大人,回去告诉云长天—合作可以,但酬劳得加码。”
他起身,走到竹楼窗边,望向北方:“那雾里的东西,我南蛮也要分一杯羹。”
张唯跟著起身,心中念头飞转。
这老者不仅知道异象,还断定雾中有东西。他凭什么如此肯定?除非...
除非南蛮,或者南蛮背后的上巫宗,早就知道那里有什么!
“大首领,”张唯试探道,“您似乎对那异象颇为了解?”
老者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千年前,玄胤界灵机断绝,多少宗门道统烟消云散。可总有些东西......是毁不掉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意味:“时候到了,该出来的,总会出来。”
张唯还想再问,老者却挥了挥手:“罢了,你回去復命吧。让云长天准备好我要的东西,南蛮儿郎自会履约。”
他拍了拍手。
竹帘再次掀开,走进来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皆穿著南蛮服饰,但眉眼间少了些蛮荒之气,多了几分青涩。
“这是我的三个孙儿。”老者道,“让他们隨你去江州,见识见识大胤的繁华。”
说是见识,实为质,也为眼线。
张唯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露出笑容:“大首领放心,在下必当好生款待三位。”
离开竹楼时,张唯回头看了一眼。
老者依旧站在窗边,望著北方天际,嘴里低声哼著某种古老的调子,调子苍凉,像在祭奠什么,又像在呼唤什么。
下山路上,张唯沉默不语。
身后三个南蛮年轻人好奇地东张西望,对山外的一切都充满新鲜感。可张唯心中,却沉甸甸的。
南蛮对江州的渗透、老者对异象的了如指掌、上巫宗与云家的勾结、还有那枚漆黑如夜的巫蛮令....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他心头织成一张大网。
而他,正站在网中央。
“张大人,”其中一个南蛮少年忽然开口,声音清脆,“江州那雾里,真有宝贝吗?”
张唯转头,看著少年清澈好奇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这样满怀憧憬地问过启蒙先生:书中那些飞天遁地的仙人,真的存在吗?
那时启蒙先生怎么回答的?
他忘了。
他只记得,后来他读了很多书,走了很多路,终於明白一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没有神仙,而是神仙......也有私慾。
“或许吧。”张唯轻声道,目光投向北方,“但有些宝贝,拿到了,未必是福。”
少年似懂非懂。
张唯不再解释,迈步前行。
山风穿过林隙,带来远方的气息。
那是山雨欲来的气息。
江州府城,郡守府书房。
韩子恆立在窗前,手中捏著一封书信。信纸微皱,刚刚传来的消息,让这位素来从容的青衫先生,眉头罕见地蹙起。
“先生,”身后,一名白鹿书院学子低声道,“陈公公已经带人去了。咱们要不要......
”
“不必。”韩子恆打断他,声音平静,“让他去。”
他转身,看向案上摊开的一卷古籍。书页泛黄,上面画著一幅简陋的地图,標註著几个古篆小字——
北玄水府,雾锁大江,龙吟为引。
“北玄水府......”韩子恆低声念出这四个字,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千年前的名字了。
出现的早了啊。
对於这天下,真的......是好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