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看著。

洛克对著那双眼睛笑了笑。

“这只是一个实验。”他说，“实验的效果比我想的要好，只可惜我好像没多少时间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开始淡化。

该离开了。

再待下去，梦境彻底崩塌的衝击可能会伤到他。

虽然他死不了，但疼还是很疼的。

在完全消失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正在崩溃的空间。

那些金球一个个熄灭，像夜空中的星辰被乌云遮蔽。

树枝脉络断裂、消散。

核心金球上的裂纹已经深不见底，仿佛隨时会彻底碎裂。

而那只眼睛，始终看著他。

直到洛克完全离开万业之梦，那双眼睛才缓缓闭上。

梦境继续崩塌。

但就在即將彻底毁灭的那一刻，一切突然静止了。

然后，开始倒流。

破碎的金球重新凝聚，断裂的树枝重新连接，消散的画面重新浮现。

万业之梦在自我修復。

用它所蕴含的无穷因果，强行修復被“真实”污染的部分。

只是，修復后的梦境，和之前有了一丝不同。

那些金球的光泽黯淡了些许，树枝脉络的流动变得滯涩，整个空间的“稳定性”下降了。

就像一件被打碎后重新粘合的瓷器，看起来完整，但內里已经布满裂痕。

万业之梦崩塌又重组的瞬间，远在时间上游的公元530年，姜明子忽然抬起头。

他正坐在五界门临时搭建的观景台上，手里端著一杯岁远奉上的清茶。

洛克和江童蹲在一旁研究地上爬过的蚂蚁，岁远则垂手站在三步外，青铜面具下的表情无人知晓。

茶盏中的水面，毫无徵兆地盪开一圈涟漪。

不是风吹的。

姜明子的手指停在盏沿，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出事了？”洛克察觉异样，抬起头来。

“无事。”姜明子轻笑一声，將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小二，去山下买些糕点来。”

江童眨了眨眼，知道这是师父要支开自己，乖巧应了一声，转身小跑著离开了。

观景台上只剩下三人。

岁远依旧垂手而立，姿態恭谨。

洛克挑了挑眉，觉得这两个人好像有什么事情瞒著自己。

姜明子负手而立，望向远处那片显现万业蜃楼的空地。

此刻蜃楼已经消散，凡人们结束了祭祀，正三三两两地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祭品和符纸。

“岁门主。”姜明子忽然开口。

“仙君请讲。”岁远微微躬身。

“你说，若有人在梦中撼动了真实，那梦外的人，会感觉到吗？”

岁远沉默片刻，缓缓道：“若只是凡人的梦，自然无妨。但若是某些存在的永恆之梦”，哪怕只是最细微的扰动，也会如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必將盪及岸上。”

“说得好。”姜明子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令人不安，“那么岁门主觉得，此刻这涟漪————盪到何处了？”

岁远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而是不能答。

他感觉到了，就在刚才那一剎那，万业尸仙的梦境深处，传来了某种前所未有的震动。

那不是寻常因果的波动，而是“真实”侵入“虚幻”时才会產生的、概念层面的崩裂声。

作为万业尸仙的狗腿，他与梦境有著微妙的连接。

就在刚才，“梦”受伤了。

虽然伤口正在飞速癒合，但受伤的事实不会改变。

是谁干的？

岁远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目標，就是洛克，毕竟在他作为百里渊时的记忆里，洛克就曾经潜入过万业之梦，只是谁也不知道他在梦里做了什么。

岁远瞥了一眼旁边恍然未觉的洛克。

这个跟在姜明子身边的傢伙，是个隱患。

只是可惜，他在未来已经现身过了，还有万业蜃楼的记录，所以因果註定不会允许自己在现在解决掉他。

想到这一点，岁远就格外头疼。

为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公元2025年，蓬莱。

段星炼坐在静室里，双手捧著那张木面具。

面具很轻，材质粗糙，修补的裂痕摸起来有些手。

但就是这样一张普通的面具，在万业之梦中救了他。

不，救他的不是面具本身。

是面具背后，那千千万万个平凡人的选择。

“感觉如何？”海山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段星炼抬头，看到海山了倚在门框上，手里拿著一罐可乐。

这位蓬莱岛主在某些方面意外地接地气。

“还好。”段星炼说，“就是————脑子里多了很多不属於我的记忆。”

“正常。”海山了走进来，盘腿坐在他对面，“被那种级別的神通寄生过，元神难免会沾染一些对方的残渣”。不过你运气好，那些残渣被眾生因果衝散了大部分，剩下的就当是多了一段人生经歷吧。

段星炼嘴角扯了扯，没有解释。

实际上他对梦境中所经歷的事情已经遗忘的差不多了，但是他无比肯定自己脑海中残留的记忆不是百里渊的，而是手中这个面具的。

毕竟梦境里的人都戴著这个面具。

但是他又没办法解释————总不能说自己是被一个面具给救了吧？

段星炼只能选择沉默。

总体上，这次的事情对他来说是件好事，斩杀法尸的任务完成了，而且还额外觉醒了本命神通，至於中间的其他波折，在这个结局面前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只是段星炼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忘了什么？

他正想著，一旁的海山了却突然伸手指了指他胸口的口袋：“小子，你口袋在发光。”

段星炼低头一看，自己的口袋確实在发光，他急得这个口袋里边是————同月令！？

不等他伸手，同月令已经从他口袋里飞了出来，在半空中徐徐展开一副画面。

隔著一百多年，段星炼看到了曾经只在祖师画像上看到过的那张脸。

三真法门第218代门主，无道极法魔君，高皓光。

只是此时的高皓光，看上去好像有些狼狈。

而对面的高皓光也没料到，同月令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產生反应，给他展现出第三位拥有者。

不，幸好是这个时候，要是早十分钟————

高皓光背后满是冷汗。

十分钟前他被姜明子忽悠著跑到女澡堂取姜明子留给他的大神通法符，然后被千机馆的一眾弟子撞了个正著，最后被直接打飞出来。

所以现在的他看上去才如此狼狈。

另外，高皓光还需要强调一件事—一姜明子真的是个龟孙！

“这就是同月令选定的第三人啊？”一个人的脑袋从高皓光旁边探出头来，这人戴著面具，让段星炼看不清模样，只是段星炼总觉得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好像————在梦里见到过？

不等段星炼询问面具男的身份，高皓光已经一把將他推开，然后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问道：“你就是本门的传人？”

段星炼赶紧拱手，礼数周全的都不像是三真传人：“三真第221代弟子段星炼，见过皓光祖师。”

“嗯。”高皓光装模作样点了点头。

旁边戴著面具的洛克看到这一幕，目光深邃。

三个人齐了，最终的因果之战应该马上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