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洛特舔了一下嘴唇，抬起右手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

刚才那通骂，前半段是设计好的，後半段有点没刹住，他也没打算刹，词赶着词往外冒，中间几乎没有停顿，一口气说下来，嗓子有点干。

那些话平时不会说出口，或者说出口的都是体面话，得体话，符合身份的话。

雷古勒斯·布莱克不可能在外人面前骂食死徒和凤凰社是两伙打架抢地盘的地精，也不可能说穿黑袍的和穿白袍的除了颜色之外没多大区别。

但杰洛特无所谓，杰洛特从哪来的没人知道，想说什麽就说什麽，想怎麽说就怎麽说，骂完了也不需要圆场，不需要找补。

说实话，骂的内容不全是临时编的，多少带了点真实的想法，对两边行事风格的看法，对巫师群体整体做派的观感。

借着杰洛特的嘴往外倒一回，倒是痛快，他不在乎赫罗加听懂了多少，听懂大面就行，听不懂具体的词也不影响意思。

费比安在後面站着，嘴终於合上了，脸上的表情过於复杂，不知道该先理解杰洛特刚才那一通到底是什麽意图，还是该先想自己作为凤凰社成员被当面骂了算怎麽回事。

凤凰社的人在外面到底是怎麽被看的？是正义的守护者，还是另一帮拉人头打架的巫师？

赫罗加从杰落特骂完到现在一直没动，那双灰绿色的眼珠子依然停在他身上。

然後他的表情开始缓慢地变化，之前在门口时他是一块沉默的石头，不表露丝毫情绪，连回应都很吝啬。

这会儿他粗壮的眉毛微微往中间挪了一点，厚嘴唇的弧度有了一丝细微的下垂，脸部轮廓多了一点专注，从看变成了想。

锻造区的金属撞击声又响了两下，隔着好几面石墙传过来。

赫罗加沉默了很久，慢慢地开了口，依然是那副缓慢低沉的调子：“youwant

learn， what you give？"

杰洛特的心里跳了一下。

他想学巨人的魔力特质，那是他刚跟赫罗加说过的，而赫罗加问他拿什麽换。

如果巨人的魔力特质是纯血脉的，天生的，生下来就是那样的，不存在交换这件事，学不了，没法学，换什麽都是空谈。

但赫罗加这麽问，就说明这个东西是可以被交换，可以被学习，可以被交给别人的。

所以这不只是血脉，不只是天生的种族特性，它还是一种可以被传递的知识或记忆。

他看着赫罗加，琥珀竖瞳里金光流转：“当然，我带了一样东西。”

他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布袋，手伸进去，拽出了那块两米见方的铜银合金板，直接扔地上。

一声清脆的撞击在石屋里炸开，金属和夯土接触的声响在空旷的室内被放大，又迅速被石壁吸收。

板面暗金色，在室内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细密的银光，细线交错嵌套，从中心向四周铺展，尽头收在边缘的闭合回路里。

赫罗加的目光落在金属板上，从左上角开始，沿着那些银色的纹路慢慢往右移动，这一看就是将近半分钟。

杰洛特蹲在金属板旁边，抬头看着他：“里面存了一些画面，有趣的故事，你把魔力放进去就能看到。”

赫罗加没立刻动作，又看了一会儿，才把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又重重落下去。

杰洛特的感知在一瞬间从被动切换到了主动，赫罗加的手掌重新落下去的那一刻，他捕捉到了变化。

他体内的魔力原本是弥散的，均匀分布在肉体间，但就在手掌按上去的瞬间，所有魔力开始向一个方向流动。

从全身各处往右臂汇聚，经过肩膀，经过肘部，经过手腕，汇集到手掌接触扶手的那个平面上，带着明确的流体的质感。

魔力的密度在那一小片区域里瞬间升高，从弥散状态变成聚焦状态，然後开始输出。

从赫罗加的手掌渗透进石椅的扶手，沿着扶手往下，经过整块花岗岩，传导进地面的夯土里，整个过程流畅而确定，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试探，方向精确。

杰洛特的琥珀竖瞳微微收窄，集中全部注意力，聚焦感知，全压在那条路径上。

魔力通过石质和泥土的传导速度比在空气中慢一点，颗粒感更重，路径上的每一寸介质都在改变魔力的质感。

赫罗加的魔力在穿过花岗岩时被矿石成分过滤了一层，又被其中的铁质矿物染色了一层，最後沿着夯土地面抵达链金板时，已经带上了这间石屋底下那块土地的印记。

杰洛特感知到了全部，同时确认了智慧巨人能主动调用自身的魔力，能汇聚，能输出，能控制方向和路径，能作用在外部载体上。

果然。

几乎在同一时间，金属板亮了起来。

从板面左上角，那些银色的回路纹路一条接一条地亮起，光沿着刻好的沟渠铺开，速度均匀。

亮过的纹路从银色变成金色，在暗金色的板面上流动，覆盖范围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金线与银线交错，光在回路之间游走，板面上方升起了一层光幕，三维的光影画面浮在半米高的位置。

赫罗加微微低下下巴，视线落在光幕上，看得很专注，不带判断和准备，甚至不带预先的理解，就是单纯的观看。

第一组故事开始播放，两支军队在山谷外对峙，使者分别来到山谷入口，巨人首领坐在石头椅子上，两个使者站在他面前。

画面切换到第一个版本，巨人站了一方，冲出山谷，赢了，然後领主要求他们搬走，赫罗加的表情没有变化。

画面切换到第二个版本，巨人谁都不帮，两军打到最後都伤了，获胜方转头来谈条件，巨人开口提了自己的要求，赫罗加的眼珠有了极细微的晃动。

第二组画面亮起来，看见了再动手，没看见别动，赫罗加的眉头微微收了一下，两道粗重的眉毛往中间拧了一点。

中间几组，山口等待敌人跑到精疲力竭再打，坐在山头上看两个部落互殴，和远处的邻居结盟用来威慑，赫罗加的眉头越皱越深，专注之外有了思考的痕迹。

最後一组，两股巨大势力用不同颜色的旗帜分别拉拢巨人部落，站了队的部落都活得比以前差，只有一个没站队的部落保持了原来的大小，两边都对他客气。

中立是最贵的筹码。

从画面开始到画面结束，赫罗加的目光一直盯着同一个位置，一直到光幕暗下去，画面消散了，他的目光还一直在板面上方那个空的地方。

八组画面放完了，石屋里重新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