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出去以后,几点回来的,在哪待著。“
语气不像盘问,但也不是隨口閒聊。
他站在水房门口没往里走,身后水房的门半掩著,外面走廊里的光线从他肩膀旁边挤进来,在水房地上切了一道窄窄的长方形。
閆解成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搓鞋的动作没停。
“下午回来的,具体几点不记得了,我当时一个人在小屋。“
他没说几点。因为说几点都没意义,连长不是来查时间的,或者说他根本不关心自己几点回来的。
马卫国没说话,目光从閆解成脸上往下走,落在面前那盆泡著的军装裤子和那双解放鞋上。
裤子膝盖位置的两团黑渍搓了这么多遍还没褪乾净,剩个浅灰色的轮廓印在卡其布上。
裤腿上的泥弧线从大腿拉到脚踝,弧度和他昨天早上看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解放鞋底的干泥块刚才被敲下来半堆碎渣散在水池边上。上衣袖子虽然已经泡进水里了,但半小时以前那上面的石灰白印他也看到过。
石灰不是云南本地的土,营地周围几十里没有石灰矿。
他把这些看完以后收回目光,笔记本在手里合了一下。
“嗯,知道,你就一定是在小屋,哪里都没去。知道吗?“
閆解成拿著鞋刷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著马卫国。
连长的眼睛清澈,马卫国现在的表情是他交代完以后等著对方確认的那种。
閆解成在连队待了一个多月,他知道连长这句话不是在跟自己商量,而是通知。
“记住了。“
马卫国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步子还是那个步子,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听不见了。
水房的门被他带了一下没关严,剩下一条缝,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在泡衣服的搪瓷盆上,飘起一小片泡沫。
閆解成蹲在原处继续刷鞋。
刚才那几句话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废话。
连长估计是看出来了,军装上的泥跡、石灰粉末、半夜消失清晨回来。
这些拼在一起足够说明问题了。
连长也用同样力道告诉他一件事:这事就在这儿停了,我问过了,你说在就是在,后面谁问都这么说。
处分还是表扬,连长哪个都不打算碰,因为碰了以后对所有人都没法交代。
最主要的是没办法查。
閆解成违规了。
但是他的违规是为了自己兄弟的脑袋。
你以为连长不想抢回兄弟的脑袋?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这就是正规势力的悲哀,一切都需要在框架范围之內处理。
閆解成呢?他正好是框架之外的那个。
不是兵,不是民,身手利索,最主要是他敢做,也敢承担责任。
还有一点,这傢伙不怕死,单枪匹马就去了,还办成了。
一个大学生,为了自己兄弟敢主动出击,虽然违规了,自己还得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