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古尔真
对於绝大多数人而言,漠北,仅是舆图边缘一片模糊而巨大的,被笼统冠以荒芜二字的阴影。
它太远,是天际另一重无法触及的天地。
黄沙、朔风、苦寒,构成了人们对那片土地的全部想像。
至於那片广袤苦寒之地內部的势力更迭,江湖风云,乃至信仰与传说,则如同被风沙掩埋的古城,极少有人真正关心,也极难触及真相。
唯有那些挺而走险往来其间的商队,或是偶尔从风沙中来,又消失在风沙中的异族旅人,会带来一些零星破碎,真假难辨的消息。
就像此时,边陲重镇北关堡。
堡內集市一角。
一群人正围成一个鬆散的圈子,对著中间一个半人高的木笼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笼子里,蜷缩著一个与周围人面貌迥异的男子。
他头髮披散纠结,肤色深褐,观骨高耸,身上裹著的皮毛衣物沾满污渍,已看不出原本顏色。
——
对周遭的围观与指点,他似乎毫无反应,只是低著头,乾裂的嘴唇不停开合,用一种极为拗口,音节短促激烈的语言,反覆念叨著什么。
声音嘶哑,眼神涣散,沉溺在某种巨大的惊恐或迷乱之中。
笼子的主人是个满脸风霜的商队头领,正抱著胳膊靠在一边,见围观者多了,便扯著嗓子吆喝:“都瞧瞧,正宗的漠北武人,夜里摸进咱们营地偷乾粮,被逮个正著,估摸著是从北边哪个氏族逃下来的,往年也不是没碰到过这种,都是因氏族落败而致————”
有人好奇,挤上前问:“哎,他这嘰里咕嚕的,念叨啥呢?跟念咒似的。”
商队头领听了,耸耸肩:“谁听得懂他们那鬼话?不过同队有个老伙计,年轻时在那边混过几年,听了两耳朵,说翻来覆去大概是什么————古尔真醒了,苍白来了之类的胡话。”
“古尔真?”问话的人一脸茫然,“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神名?还是人名?”
“谁知道呢!”头领不以为意,“可能就是他们氏族传说里吃人的妖魔,或是北边又起了什么要命的瘟疫,叫他们自己瞎起了个名儿,反正能把人嚇成这样的,准没好事!”
话锋一转,提高声调,拍著笼子:“得了,別光看热闹,有谁感兴趣?买回去当个稀奇玩意儿使唤,或是送去南边那些喜欢猎奇的大老爷府上,指不定能换个好价钱!”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鬨笑和议论,有人调侃价格,有人嫌晦气,有人纯粹看个新鲜。
语言不通,习性难驯,买回去多是麻烦。
也有人开始围著笼子打量,低声与同伴商议著价格,或是与头领討价还价起来。
人群外围,一个穿作寻常游侠儿打扮的年轻人,默然看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隨即转身挤出人群。
他脚步不快,穿过嘈杂的街市,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后巷。
巷內阴影处,另两个年龄相仿,同样风尘僕僕的年轻人正等著,一个靠墙抱臂,另一个则警惕地观察著巷口。
“怎么样,陈兄?可有什么发现?”抱臂的年轻人低声问。
被称为陈兄的青衣年轻人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一个从北边逃下来的氏族武人,饿极了偷食被抓,神智似乎不太清了,一直在念叨些听不懂的话,商队正打算把他当货物卖了。”
他顿了顿:“与我们追查的事,看来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