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贾琏和王熙凤的婚姻，起初不是这样的。他记得刚成亲那会儿，王熙凤也曾对他笑过，也曾在他出差回来的时候替他掸去肩上的雪。他们也曾有过好时候——她管家有方，他面上有光；她精明强干，他乐得清闲。那时候他怕她，是带着几分敬的怕。她管着他，他觉得那是女人家的本事。

可后来这怕变了质。

她管他的钱，他忍了。她管他的人，他也忍了。可她不该让他怕到骨子里。一个男人，在自己家里，连大气都不敢出，连真话都不敢说，连枕边人都要提防，这日子还有什么滋味？

第四十四回，凤姐过生日。贾琏趁她不在家，把鲍二家的叫了进来。他明知道这么做是找死，可他就是想找死。他憋得太久了。他要在王熙凤的地盘上，做一件王熙凤绝对不许的事。

结果当然是被撞见了。王熙凤冲进来的时候，贾琏正在系衣裳。她没哭没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种眼神，贾琏太熟悉了——她看贾瑞的时候是这样，看尤二姐的时候也是这样。

“你还敢拿这个挟制我？”贾琏忽然吼了出来。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受够了。

王熙凤怔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贾琏会这么说。在她的认知里，贾琏是理亏的，是应该跪下来求饶的。可贾琏没有。他站在那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心虚，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那一刻，王熙凤忽然意识到，这个她管了十几年的男人，已经不把她当妻子了。他把她当成了一个要对付的人。

可她没有退。她这辈子都不会退。

“你受够了？”她冷笑，“我还没受够呢。”

两个人隔着满地狼藉对视着。窗外是喧闹的宴席声，是丫鬟婆子们的说笑声，是那个表面上风光无限、内里却已经烂透了的贾府。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贾琏后来常常想，他和王熙凤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想来想去，大概就是那句话——一个要享福，一个要掌权。他要的是舒坦日子，有钱花，有酒喝，有人伺候，谁也别管他。可王熙凤要的是权，是她说一不二，是她站在万人之上，是她把所有人都攥在手心里。

这两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可他们偏偏成了夫妻。

所以贾琏越来越不喜欢王熙凤。不是不爱了——他大概从来没真正爱过她。是怕了，是憋了，是寒了。一个男人怕老婆，怕到骨子里，怕到连恨都不敢明着恨，就只能变成厌恶。那种厌恶，是日积月累的，是浸透骨髓的，是没法说出口的。

他不能说，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该知足。王熙凤那么能干，那么会管家，那么给他长脸。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他就是不满意。

因为他要的不是一个能干的管家，他要的是一个老婆。一个能让他安心的人。一个不用他防着的人。

而王熙凤，恰恰是那个让他最不能安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