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姥姥进荣国府的第二日,正赶上史太君在园子里设宴。老太太一时高兴,拉着她的手说:“今日就在我这里吃酒,不许走了。”刘姥姥推不过,只得在贾母身旁坐下,心里却像揣着个兔子,突突地跳。
不多时,丫头们捧来各色菜肴,摆了一桌子。刘姥姥看时,只见碗盘森列,皆是她从未见过的精巧器皿。贾母指着其中一个小盖碗笑道:“你尝尝这个茄子。”
刘姥姥忙伸箸夹了一筷,细细咀嚼,只觉满口鲜香,竟辨不出是茄子。她笑道:“这茄子倒好吃,只是我们乡里人,只把茄子当菜,哪知还有这般吃法。若是这样吃,我们连茄子也种不起了。”
凤姐在旁笑道:“这也不难。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削了,只要净肉,切成碎丁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丁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
刘姥姥听了,摇头吐舌道:“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怪道这个味儿!”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贾母也笑道:“凤丫头就爱说这些个,倒叫客人笑话。”刘姥姥忙道:“老太太这话可说反了,我今儿才算开了眼,原来这府里的茄子,比我们乡下的肉还金贵呢。”说着,又夹了一筷,细细品着。
那日散席后,刘姥姥在园子里逛了半日,看了许多景致,又得了许多赏赐。临行时,凤姐还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叫她回去做个小本买卖。刘姥姥千恩万谢地去了。
谁想这竟是贾府最后的繁华。
不过三四年光景,贾府便因事被抄。先是贾赦、贾珍获罪流放,接着贾政被参罢官,家产尽数抄没。那赫赫扬扬的荣宁二府,转眼间便树倒猢狲散。园子里的亭台楼阁,或封或卖;那些曾锦衣玉食的丫鬟婆子们,也各自流落去了。
宝玉自那日离家,便不知所踪。有人说他随和尚去了,有人说他投了江,也有人说他冻死在破庙里。贾政四处寻访,终无音信。
这年冬天,贾政因公务路过毗陵驿。那日天色已晚,下着大雪,他命船家靠岸歇息。忽见岸上雪地里,远远走来一个人影。那人光头赤脚,身上只披着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在漫天飞雪中格外醒目。
贾政定睛看时,竟是宝玉。
他急忙出舱,那宝玉已走到跟前,双膝跪地,拜了四拜。贾政伸手去扶,却见宝玉面如止水,眼中无悲无喜。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宝玉又拜了一拜,起身便走。贾政追赶不上,只见那大红斗篷在风雪中飘然而去,渐渐与天地苍茫融为一体。他站在雪地里,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那年元宵夜,大观园里灯火辉煌,宝玉穿着大红箭袖,在众人面前笑吟吟地作诗。那时的热闹,如今想来,竟像隔了一世。
而此刻,那件曾经被黛玉笑称“像只猴子”的大红斗篷,正裹着一个赤脚的光头,走向不知名的远方。
贾政回到舱中,久久不能入睡。他忽然想起一件旧事:那年刘姥姥来府里,吃了茄子后那般惊叹。当时只觉好笑,如今想来,那哪里是茄子,分明是整个贾府的命数——用十来只鸡去配一只茄子,用满门的富贵去供一个宝玉。
到头来,鸡飞了,茄子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