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巨兽在识海中肆虐。
它幻化成杨雪的模样,冷笑嘲讽;幻化成楚清秋陨落的画面,凄厉惨烈;幻化成矿场雨夜的自己,绝望死去;幻化成无数天骄俯瞰他的轻蔑眼神;幻化成绝巅之上永恒的孤独……
每一重幻象,都直击灵魂最脆弱处!
杨奇意识开始模糊。
他仿佛回到了天风城那个下午,纸屑如雪,哄笑声刺耳。
他仿佛看到了未来,楚清秋在他眼前化作光点消散。
他仿佛感受到了矿洞的冰冷,生命的流逝。
……
“就这样……结束了吗?”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充满疲惫。
但就在意识即将沉沦的瞬间——
嗡!
骨符虚影,第七枚一直黯淡的碎片,忽然亮起!
那枚碎片,杨奇至今不知道它代表什么真意。它始终沉寂,无论他如何参悟,都毫无反应。
但此刻,在心魔巨兽最猖獗、杨奇意识最危机的关头,它苏醒了!
没有璀璨的光芒,没有浩大的声势。
它只是轻轻一震。
然后,杨奇的意识中,响起了一段古老、苍茫、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吟唱:
“天地有缺,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众生皆苦,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然,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不!”
“苦海既无涯,何必回头?既在苦海中,便以苦为舟,以劫为桨,渡己,渡人,渡……这茫茫苦海!”
吟唱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宏大。
那不是语言,而是直接响彻灵魂的道音!
杨奇浑身剧震!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画面:无边的苦海,黑浪滔天,无数生灵在其中沉沦哀嚎。但苦海中央,有一尊巨大的神象,背负青天,脚踏黑水,每一步踏出,都在苦海中开辟出一片净土,让沉沦者得以喘息。
神象回首,目光穿透万古,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中,没有悲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亘古的“担当”。
镇狱,不仅是镇压地狱的恶,更是背负众生的苦!
“这是……‘渡’?还是‘担’?”杨奇喃喃。
他明白了第七枚碎片代表的真意——
“劫”!
不是灾难的劫,而是“历劫”的劫,是“担当劫难”的劫!
神象镇狱劲,修炼到至高境界,不仅要镇压一切恶,更要承担众生苦,历劫而生,历劫而强!
“原来如此……”杨奇眼中的迷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他看向识海中肆虐的心魔巨兽。
那不再是他需要“镇压”的敌人,而是他需要“承担”的“劫”!
“我的愤怒,我的恐惧,我的不甘,我的嫉妒,我的孤独……这些都是我的‘劫’。”杨奇轻声道,“逃避无用,压制无用,唯有承担,唯有……渡过去!”
他不再试图炼化心魔巨兽。
而是张开双臂,以意识拥抱它!
“来吧,这是我必须承担的劫。”
心魔巨兽咆哮着扑来,将他吞没。
但这一次,杨奇没有抵抗。
他感受着愤怒的灼烧、恐惧的冰冷、不甘的沉重、嫉妒的啃噬、孤独的侵蚀……所有负面情绪,如同万千刀剑,切割他的灵魂。
痛!
无法形容的痛!
但他咬牙忍受。
神象镇狱劲运转到极致,两万巨象微粒齐齐长鸣,仿佛在为他分担这份痛苦。
骨符虚影上,“劫”字碎片绽放出柔和的光芒,那光芒如同苦海中的灯塔,指引着他,守护着他最后一点真灵不灭。
不知过了多久。
痛楚开始消退。
心魔巨兽的形体,在他意识中渐渐淡化。
那些负面情绪并没有消失,而是……融入了他的道心,成为了他力量的一部分。
愤怒化作勇气,恐惧化作谨慎,不甘化作进取,嫉妒化作动力,孤独化作专注。
他“渡”过了这一劫。
识海,前所未有的澄澈。
骨符虚影上,七枚碎片全部亮起:“力”、“御”、“速”、“神”、“演”、“镇”、“劫”。七彩光芒流转,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杨奇睁开眼睛。
他站在第五十一级台阶上,浑身血污,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平静如深潭,深邃如星空。
他转身,看向下方的韩立。
韩立正踏上第四十级台阶,也遭遇了心魔聚合的反噬。但他剑心通明,青霜剑化作万千剑影,将心魔一一斩碎,虽然艰难,却在稳步前进。
“韩师兄的道,是斩断。我的道,是承担。”杨奇微微一笑,“没有高下,只有适合。”
他抬头,看向问心梯的尽头。
还有四十九级。
但他已无所畏惧。
“劫”字真意觉醒,让他明白:心魔也好,困难也罢,都是修行路上的“劫”。渡过去,就是新生。
他抬脚,踏上第五十二级。
这一次,涌入的情绪不再是纯粹的负面。
而是……遗憾。
对未能保护之人的遗憾,对错过之事的遗憾,对选择之路可能带来的失去的遗憾。
这份情绪,比纯粹的负面更加复杂,更加难以化解。
但杨奇只是平静地感受它,承担它,然后将其化作对“当下”的珍惜,对“未来”的责任。
一步,一步。
问心梯上,背影孤单,却顶天立地。
塔外,深渊裂缝处。
金色锁链,又崩断了三根。
只剩下最后九根,还在死死锁住裂缝。
裂缝中涌出的魔气,已经浓郁如墨,将半边天空都染成漆黑。魔物的嘶吼声越来越清晰,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封而出!
陈璐的脸色惨白如纸,但她依然跪坐在那里,双手合十,一遍遍念诵着静心咒文。
小雷浑身毛发倒竖,独角上的金色电弧已经凝聚成实质的雷球,它死死盯着裂缝,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时间,还剩半个时辰。
塔内,杨奇踏上了第七十级台阶。
他的气息,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