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卫生院诊疗室光线惨白,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我坐在轮椅上,裤管褪到膝盖处,露出被刀刃划开的伤口,暗红的血痂糊在皮肤表层。医生戴上一次性手套清理创面,棉签按压、碘伏擦拭,动作反复落在伤口上,我全程没有传来清晰尖锐的痛感,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闷沉,看着不断渗血的伤口,心底才隐约分辨出那股异样不适感或许就是常人所说的疼痛。
医生清理到一半,指尖按压伤口周边皮肉,察觉到我腿部肌肉反馈格外奇怪,反复揉捏了好几处皮肤,抬眼看向守在一旁、双眼红肿的遥遥。
“伤者这条腿触感完全不对,我按压这么重,他反应特别微弱,伤者之前是不是下肢受过什么创伤?”
遥遥猛地回神,声音还带着未消的哽咽,连忙点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底满是焦灼:“是车祸留下的伤,双腿瘫痪很久,下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觉。”
医生放下手里的镊子,眉头微微皱起,又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奇怪,刚才清创的时候,他腿部浅层有轻微的应激反应,麻木的区域边界出现了微弱感知反馈,这种情况很少见,大概率是受损神经有复苏、恢复知觉的迹象。但我们卫生院设备简陋,做不了详细的神经影像检查,没办法准确判断损伤程度,必须立刻去市区大型三甲医院做全套检测。”
这句话刚落,遥遥几乎没有半点迟疑,扶着轮椅扶手把我推出诊疗室,匆忙结清费用,快步冲向停在路边的车。
上车之后,她发动车子驶向市区,漫长的路途压垮了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精神。昨夜一整晚没有合眼,上午在家经历争执惊吓,又一路推着轮椅赶路,此刻长时间握着方向盘,疲惫清清楚楚写在她身上。她的眼皮时不时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眼眶泛着浓重的青黑,每开一段路就会用力眨几下眼睛,抬手揉一揉酸胀发酸的太阳穴,脊背坐得笔直,却能看见肩膀不受控地轻微发沉。山路转高速,全程几个小时车程,她不敢有丝毫松懈,困意翻涌上来就咬紧下唇提神,偶尔抽空侧过头看一眼后座轮椅上的我,眼底藏着后怕与心疼,硬撑着不肯停车休息片刻。
车辆稳稳停在市区三甲医院门诊楼下,遥遥先下车安置好轮椅,小心翼翼扶我坐稳,推着我直奔神经外科诊室。
问诊的医生示意我说明自身状况,我平缓地开口,如实讲清所有感受。
“车祸之后我的下半身已经失去知觉很长一段时间,平日里不管磕碰、按压,都完全感受不到痛觉。刚才菜刀落在腿上,我没有直观的刺痛,只是亲眼看见流血、看见裂开的伤口,身体漫上来一阵模糊发闷的异样感,我分不清那是不是伤口带来的疼痛。”
医生听完,俯身仔细检查我的腿部创面,指尖轻轻划过麻木区域,一边记录情况一边轻声解释,同步安排后续全套神经、脊髓相关检查。遥遥站在轮椅侧边,疲惫地垂着肩膀,指尖始终轻轻搭在我的肩头,一刻也不肯松开。
诊室里冷白的灯光落下来,衬得空气格外肃穆。
听完我的详细叙述,医生神色认真起来。他拿来叩诊锤,细细敲击我的膝盖、小腿、脚踝各处神经反射点,一遍又一遍对比左右双腿的反应,动作细致且专业。
我全程静静坐着,双腿依旧是长久以来的麻木沉重,没有清晰的痛、痒、酸麻,只有之前那种朦胧滞涩的异样感残留在伤口位置。无论医生如何敲击按压,我都只能凭借视觉看着他的动作,靠心底的感知勉强分辨一丝微弱的躯体反馈,和长期以来彻底死寂的下半身截然不同。
遥遥安静地站在我身侧,全程一言不发,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我身上。
长途驾驶的疲惫彻底席卷了她。她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浓重的青黑眼眶衬得脸色格外苍白,精致的脸蛋褪去了所有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疲惫。长时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些许,困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她的脑袋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垂落,又会猛地惊醒、挺直脊背。
她不敢坐,不敢歇,哪怕双腿早已站得发酸,哪怕眼皮重得快要睁不开,依旧死死撑着身体,双手轻轻搭在我的轮椅扶手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只要这样贴着我,就能心安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