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只差一分,便能踏入大学校门,从此逆天改命;有人因一分之差,直接跌落谷底,被死死打回原点,终生再无机会。
而黄白,就是那个彻底跌落谷底、满盘皆输的人。
没有惊喜,没有侥幸,没有任何调剂的机会,只剩一片死寂的落空。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他都忍不住沉溺在虚妄的幻想里。
如果我考上了呢?
此刻的我,是不是正走在大学干净的林荫道上,踩着飘落的树叶,哪怕步履匆匆,心底也是满溢的甘甜与希望?
是不是能彻底告别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不用再日复一日下地受苦,不用再被命运困在贫瘠的土地里?
那些拼了命备考的日日夜夜,此刻如同电影画面般,一幕幕清晰地在脑海中翻涌,字字句句,皆是血泪。
昏暗的煤油灯陪伴了他整整一年,灯烟熏黑了他的鼻孔和指尖,灯罩上积满厚厚的黑灰,每晚都要擦拭一遍才能勉强照亮书本。
无数个乡村漫漫长夜,万籁俱寂,全村灯火熄灭,唯有他的小屋,灯火彻夜通明。
借来的旧课本被他翻得边角卷翘、纸页发软,密密麻麻的批注写满页边空白,一本本笔记堆在床头,字迹工整又饱满。
白天繁重的农活耗尽体力,别人午休偷懒、闲聊打闹的时候,他躲在村口大树下、田埂高岭上,抓紧每一分空余时间背书刷题。
饿了就啃一口干硬掉渣的玉米面窝头,噎得喉咙发紧就咽两口凉水;困到眼皮打架,就用冰冷的井水泼脸提神,强行撑住疲惫的身躯。
他屏蔽了村里所有的闲言碎语、琐碎干扰,眼里、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执念:考上大学,跳出农门,改变命运。
可倾尽所有的付出,到最后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最让他不甘、最让他煎熬的,是考前精准的估分。
他对照标准答案反复核对,成绩明明稳过录取线,不算拔尖,却绝对足够上岸。
可最终结果出炉,他的名字石沉大海,没有录取通知,没有调剂消息,没有任何音讯。
心底的疑惑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心脏,让他窒息。
他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揣测、去猜忌。
是不是政审出了问题?是不是出身拖累了他?是不是有人暗中顶替了他的名额?
时代像是戏谑的造物,突然伸手,给了他触摸光明、跳出农门的极致希望。
可就在他踮起脚尖、即将触碰到曙光的瞬间,又骤然抬手,狠狠将他拽回泥泞,摔得遍体鳞伤。
他就站在离梦想最近的地方,眼睁睁看着唾手可得的未来,一点点远去、消散,自己却无能为力,抓不住分毫。
心口堵得发慌,又闷又沉,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全身。
这种绝望,远比从未拥有过希望,要刺骨百倍、千倍。
至少从未奢望过,就不会有这般痛彻心扉的落空。
黄白比谁都清楚,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他早已超龄,错过了1977年这场恢复高考的首考,往后岁岁年年,再也没有同等公平、同等改变命运的机遇。
他这辈子,大概率就要永远困在这片土地上,种地劳作,清贫一生,再也无法翻身。
他把自己关在狭小的土坯屋里,闭门不出,一遍遍复盘过往,一遍遍自我诘问。
是我不够努力吗?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可那些熬到天光破晓的深夜、那些啃得发硬的窝头、那些写满字迹的笔记、那些被煤油灯熏黑的指尖,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他早已拼尽了全部力气。
他想起当初一起结伴备考的伙伴们,个个衣衫褴褛,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日日粗粮果腹,三餐不饱。
大家都没有齐全的复习资料,没有明亮的书桌,没有安静的环境,只能互相抄写知识点、彼此提问答疑,抱团取暖,咬牙坚持。
可每个人的眼底,都藏着一股不服输、不认命的韧劲。
所有人都坚信,知识可以改变命运,全力以赴终有回报,哪怕前路荆棘丛生,哪怕希望渺茫,也死死攥着不肯放手。
身处那个特殊的年代,谁不是在泥泞里挣扎求生?谁不是靠着一丝执念苦苦硬撑?
在这场唯一的逆袭机会面前,没有一个人敢松懈偷懒,人人都拼尽血肉,只为抓住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事后冷静回想,当年的考题并不算刁钻,大半都是课本上的基础知识点。
可对于荒废十几年学业、常年深耕土地、早已远离书本的他们而言,这些基础题目,比上刀山下火海还要艰难。
无数人走进考场,看着陌生的试卷、生疏的题目,大脑一片空白,手心冒汗,最终只能无奈交上白卷。
黄白曾亲眼听闻一件荒唐又心酸的事。
同县有一名考生,寒窗苦读数月,进了考场却全程大脑空白,一道题目都答不出来。
万般无奈之下,他索性提笔,在空白试卷上写下一行张狂又无奈的字迹:我擅长解放台岛。
荒唐的字迹背后,是无数时代学子的无奈、不甘与悲凉。
而黄白,比那些交白卷的人更惨。
他拼尽全力跑完了全程,熬过了所有苦难,战胜了无数对手,却在终点线前,莫名其妙被拦了下来。
只差一步。
就仅仅一步,他就能彻底跳出农门,改写半生命运。
可就是这一步,成了他此生最大的遗憾,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屋外的海风依旧燥热,喇叭里的喜讯还在反复回荡,声声入耳,字字扎心。
别人的金榜题名,繁花似锦,衬得他的落败与荒芜,愈发刺眼,愈发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