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北京城还笼罩在冬日清晨的刺骨寒气里,街边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挂着薄霜,冷风一吹,细碎的霜花簌簌落下。
周兴旺紧紧攥着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粗麻绳仔细捆扎两层,生怕路上颠簸散开,怀里揣着滚烫的热茶,脚步匆匆,一路小跑赶往学校。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第一时间找到校内分管招生工作的领导,将刘源的高考分数、下乡插队履历、患病返京的缘由以及日常表现,一五一十、巨细无遗地全盘汇报。
到底破格录取,还是依规驳回?
这个卡在招生关口、极其棘手的难题,不敢由校级领导私自决断,很快层层上报,直达北京师范学院最高决策机构——革命委员会。
事态紧急,革委会当即叫停手头所有常规工作,连夜加急召开专项紧急会议,专门研讨刘源的录取事宜。
老旧的会议室门窗紧闭,不透一丝风,铁皮煤炉在墙角呼呼燃烧,通红的炉壁烫得发亮,满屋弥漫着劣质烟草和煤炭混合的呛人味道,青烟袅袅盘旋,压得人胸口发闷。
屋内气氛紧绷到了极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在座每一位领导全都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全程无人敢率先开口表态。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1977年恢复高考虽是举国盛事,但招生政审依旧严苛,稍有不慎,就会触碰红线,没人敢担这个风险。
彼时的学校革命委员会,是统筹把控全校所有校务、手握最终拍板权的核心机构,招生、任免、教务安排,无一不由其敲定。
革委会主任是实打实的退伍军人,半生戎马,性情耿直刚烈,做事雷厉风行、恪守规矩,从来只论条款、不讲人情,最忌讳破格破例。
而副主任崔耀先是深耕政坛多年的老牌干部,历经数次时代风雨,阅历深厚、心思通透,看人看事眼光毒辣,最擅长在无解僵局中寻找破局之机。
最关键的是,崔耀先早年便与刘家相熟,亲眼见证过刘源的成长,对这个年轻人的遭遇了然于心。
他清楚记得,刘源自幼天资聪颖、踏实懂事,读书向来勤勉刻苦,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奈何命运坎坷,年少便告别京城,远赴乡下插队务农,扎根黄土数年,受尽风霜苦楚。
崔耀先心里跟明镜似的,通透无比。
全场众人纠结犹豫、迟迟不敢拍板的核心症结,从来都不是刘源分数不达标,也不是品行能力配不上师范学院,更不是高考答卷出现纰漏。
卡死他前路的唯一阻碍,就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不敢轻易提及的出身问题。
按照当时残留的招生旧规,一旦有人揪着政审深挖细究,这件普通的招生录取小事,瞬间就会被无限拔高,陷入无解的舆论与规则僵局。
到时候众人轮番争论、互相推诿,吵到天荒地老,最后只会不了了之,刘源苦熬多年的大学梦,终将彻底破碎。
恰逢当年高考新政落地,明确提出“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本人政治表现”,崔耀先精准抓住这一政策突破口,打定主意要帮这个苦孩子一把。
会议僵持良久,满屋死寂,落针可闻,就在所有人低头沉默、无人敢言的关键时刻,崔耀先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语调平缓温和,没有半分凌厉锋芒,却自带一股历经世事的沉稳底气,字字铿锵,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完美展现出四两拨千斤的顶级智慧。
“刘源这孩子我了解,早年主动下乡插队,扎根农村数年,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勤勤恳恳劳作,踏踏实实改造,吃过的苦,比很多同龄人都多。”
“后来他积劳成疾,患上肝病,身体彻底扛不住繁重农活,才依规返回北京养病,这段经历有据可查,全程坦荡端正。”
“如今高校招生,素来讲究德智体全面考核,身体素质是硬性录取标准,至关重要。”
“他患病休养许久,如今身体状况能否适配高强度的大学课业、能否扛得住校园生活,尚且未知。”
“依我看,不如安排他去正规医院全面复查体检,用实打实的检查结果说话。”
“只要体检合格,身体素质达标,按照如今择优录取、重个人表现的高考新政,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埋没一个高分好苗子。”
这一番话落地,如同破冰之风,瞬间吹散了满屋凝滞压抑的气氛。
在场所有人瞬间恍然大悟,纷纷松了紧绷的神经,眼底的顾虑彻底消散。
崔耀先这番巧妙的发言,直接将一场极易升级、牵扯极广的敏感争议,稳稳拉回了最朴素、最客观的招生标准层面。
无解的政审僵局,硬生生被转化成了简单可控、有据可依的体检考核问题,既规避了风险,又守住了招生公平。
无人再提出半点反对意见,参会人员迅速达成统一共识。
会议最终敲定方案:通知考生刘源前往正规医院参加专项体检,以体检最终结果为唯一依据,裁定是否正式录取入学。
会议结束后,周兴旺第一时间接到通知,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不敢拖延半分,揣着会议通知,顶着清晨冷风,快步赶往崇文门内的小旅馆,托熟人辗转传话,紧急联系刘源,让他立刻赶来碰面。
此时的刘源,正扎根北京起重机厂的车间里,埋头赶工干活。
车间里机器轰鸣、铁屑飞溅,刺耳的电焊刺啦声不绝于耳,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浓重的铁腥味和机油味塞满鼻腔。
当工友匆匆跑来,将老师传话的消息告知他时,刘源浑身一震,手里紧握的焊枪骤然脱手。
沉重的焊枪砸在铁质操作台面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嘈杂的车间里格外醒目。
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指尖还残留着电焊的灼热温度,心里又惊又疑,五味杂陈,半天都没能回过神。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他不敢相信,苦熬许久、屡屡落空的大学梦,竟然还有峰回路转的机会。
他强压着翻涌的心绪,匆匆关掉设备电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油污,脱下沾满铁屑的工装外套,随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拔腿就往外跑。
一路飞奔,冷风狠狠刮在脸上,吹得脸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错过,绝对不能再错过!
一路狂奔赶到崇文门的小旅馆,他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眼就看到了端坐桌前等候的周兴旺。
陌生的环境、未知的结果,瞬间让他心头的忐忑再度加剧,手心悄然冒出一层细密冷汗。
周兴旺闻声抬头,看清眼前年轻人的模样,心底瞬间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楚,眼眶猛地发热,鼻尖微微发酸。
眼前的刘源,一身洗得发白、边角泛旧的灰蓝色工装,领口常年摩擦已经起了细密毛边,膝盖处打着一块针脚粗糙的深蓝色补丁,头发凌乱干涩,脸上布满连日劳作的疲惫,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拘谨与自卑。
谁能想到,这般落魄平凡、满身烟火风霜的青年,曾经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如今却落得进厂务工、苦苦挣扎的境地。
周兴旺在心底暗自叹息,父辈一生鞠躬尽瘁、为国操劳,后辈却落得这般坎坷境遇,实在让人心疼揪心。
但他很快压下心底的怜悯与感慨,他清楚,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帮刘源抓住这次唯一的机会,才是重中之重。
成败在此一举,容不得半分差错、半点耽搁。
他收敛所有情绪,尽量放柔语气,放缓语速,温和地看向紧绷的刘源。
“收拾一下,跟我去一趟同仁医院,参加专项体检。”
“只要体检顺利过关,你的入学名额,就有十足希望。”
刘源闻言,紧绷的身子微微一颤,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可这缕希望转瞬即逝,很快又被浓重的绝望覆盖。
当他确认眼前这位温和的老师,正是北京师范学院的招生负责人时,心头仅剩的期许彻底崩塌。
连顶尖的北大,都毫不犹豫地将他拒之门外,屡次驳回他的入学申请。
区区北师大,又怎么会破例收下自己这个出身受限、饱受争议的考生?
多年来一次次满怀希望、一次次彻底落空的挫败感瞬间席卷全身,压得他喘不过气,浑身力气尽数抽离。
他缓缓低下头,肩膀微微耷拉,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绝望,低声喃喃自语。
“北大都不收我,你们北师大,又怎么会破例留我……”
“我就算考出再高的分数,又有什么用,终究抵不过出身,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看着他颓丧落寞、近乎崩溃的模样,周兴旺心里格外不是滋味,满心怜惜,却碍于规矩,不敢多说半句内幕,只能暗自替他着急。
他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刘源的肩膀,掌心的温度缓缓传递过去,语气坚定又温和。
“别胡思乱想,别先给自己判死刑。”
“先好好去体检,事在人为,只要人不放弃,就总有转机。”
简单一句宽慰,硬生生将濒临崩溃的刘源,从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
片刻后,刘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负面情绪,跟着周兴旺出门,辗转换乘公交,一路赶往同仁医院。
彼时的同仁医院人来人往,就医百姓络绎不绝,走廊里满是脚步声和问诊声,可两人抵达体检专区时,这里却格外清净,完全没有寻常体检的拥挤排队景象。
刘源跟着周兴旺抬脚走进体检室,抬头瞬间,整个人彻底愣住,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偌大的体检大厅空空荡荡,整齐摆放着各类体检器械,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各司其职、静静等候。
除了几名工作人员,全场自始至终,只有他一名考生。
没有嘈杂人声,没有拥挤队伍,没有焦急等候的考生,安静得落针可闻,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