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小院里欢快的氛围瞬间沉了几分,隐隐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与酸涩。
王岩石正蹲在炕沿边,手里捏着火柴,小心翼翼给孩子们点亮煤油灯。
火苗刚摇摇晃晃燃起,听到妻子的话,他点火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的火柴微微晃动。
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可惜:“唉,吴梦娜这人,就是目光短浅,没那个福气。”
“当初黄白真心实意追她,满心满眼都是她,她倒好,嫌弃黄白只是个临时代课老师,没正式工作、没前途。”
“转头就贪图人家的彩礼家底,嫁去了邻村富裕户,图一时的安稳富贵。”
“现在好了,黄白鲤鱼跃龙门,直接考上名牌大学,从此彻底翻身,前途无量。”
“她就算心里再后悔,也早就嫁人生子、尘埃落定,一切都晚了。”
“可不是嘛!”妇人连忙附和,随即下意识压低了嗓音,眼神里带着几分善意的顾虑。
“我看咱们要不先别往外传这消息了。她刚生完孩子,还在坐月子,身子虚、心气弱。”
“要是让她听见这事,心里铁定堵得慌、添郁结,万一气出个月子病,那就造孽了。”
嘴上说着体谅旁人的软话,可她眼底的骄傲和雀跃根本藏不住。
**心里早就按捺不住想要分享的冲动,脑子里已经默默盘算好了,等今晚宴席结束,就挨家挨户跟街坊邻里报喜**。
自家能有黄白这么争气的后辈、这么靠谱的兄弟,是整个村子的光彩,这份骄傲她根本憋不住。
没过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自行车铃铛声,清脆响亮。
黄白推着车走进院子,两手提满了沉甸甸的东西,塑料袋勒得指腹发红发紧,胳膊微微发酸,却半点不觉得累。
新鲜的五花肉、圆润的土鸡蛋、翠绿的青菜,还有一包待客的香烟。
除此之外,他还特意给两个孩子准备了惊喜,崭新的练习本、削好的铅笔、甜甜的水果糖,还有一包细腻的点心。
满满当当一堆东西,瞬间把简陋的农家小桌堆得满满当当。
王岩石见状,立马走上前帮忙接东西,嘴上假意数落,语气里却满是欢喜。
“你这孩子,咋这么见外!花这些冤枉钱干啥,都是自家人,简简单单喝两杯就够了!”
他嘴上说着浪费,嘴角却早已咧到耳根,眼睛笑成了两道弯缝,心底的暖意层层叠叠涌上来。
黄白笑着摆手,将糖果和点心塞到两个孩子手里,语气温和:“没事,孩子们平时舍不得吃这些,就当是给他们的小奖励。”
“好好读书,将来好好考试,争取比我考得更好,走出大山,去更大的地方看看。”
两个孩子捧着甜甜的糖果,小脸瞬间笑得灿烂,用力点着小脑袋,眼里的崇拜更浓了。
厨房里炊烟袅袅,烟火气愈发浓郁,翻炒菜的滋滋声响接连不断。
王岩石的媳妇手脚麻利,不多时就端出四道热气腾腾的家常菜。
清爽的土豆丝、鲜美的青菜炒鸡蛋、油亮喷香的红烧肉,还有一盘酥脆入味的炒花生米。
菜式简单朴素,没有山珍海味,却道道用心,盛满了农家最纯粹、最真挚的心意。
小方桌擦得干干净净,酒菜一一摆好,温馨又热闹的氛围瞬间拉满。
王岩石拆开老白干的瓶盖,辛辣的酒香瞬间窜出,弥漫整座小院,清冽又上头。
他先给黄白斟满满满一大杯白酒,又给自己倒满,最后给媳妇添了小半杯低度酒凑凑热闹。
一切就绪,黄白抬手摸向贴身的衣襟,小心翼翼掏出那个被他妥善保管的牛皮纸信封。
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这是他数年寒窗、日夜拼搏换来的所有希望,分量重逾千斤。
他慢慢拆开信封,轻轻抽出那张崭新的录取通知书,平整铺在桌面中央。
“来,哥、嫂子,你们也看看,我的录取通知书。”
两个孩子瞬间放下手里的糖果,齐刷刷凑上前来,小脑袋挤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那张神圣的纸张。
稚嫩的小手指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小声一字一顿地念叨:“中山大学……”
“别动、别用手乱碰!”王岩石的媳妇连忙轻声制止,语气格外郑重。
她小心翼翼伸手拿起通知书,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擦去沾染的细微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反复仔细端详了好几遍,才恭敬又小心地折叠整齐,放回牛皮纸信封中,郑重递回黄白手中。
“这可是改变你一辈子的宝贝,是你的前程!一定要好好收着,千万不能弄丢、弄坏了。”
黄白郑重接过信封,仔细揣回怀里的书包,牢牢系紧书包卡扣,生怕有半点闪失。
心里滚烫温热,他比谁都清楚,这薄薄的一张纸,承载的是他无数个日夜的坚守,是他挣脱命运枷锁的唯一出路。
他抬眼看向眼前两个满眼憧憬的孩子,眼底温柔,语气却格外坚定有力。
“你们俩一定要好好读书、踏实求学。将来高考,争取考得比我更好,去北京、去更繁华的城市读大学。”
“靠自己的本事走出大山,做有出息、能撑起自己人生的人。”
王岩石一家听得满心欢喜,脸上的笑意久久不散,小院里的氛围愈发热烈温暖。
王岩石端起满满一杯白酒,主动凑上前和黄白的酒杯重重一碰,清脆的碰杯声格外响亮。
“来,小白,干杯!祝你前程似锦,未来一路坦途!”
“就算以后去大城市读了大学、出人头地,也别忘了咱们一起吃苦的老兄弟!”
“干杯!”黄白朗声应和,抬手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高度老白干的烈性瞬间席卷喉咙、灼烧食道,带来滚烫的辛辣感,却半点不呛人、不苦涩。
反倒顺着喉咙暖进心底,化作一股股清甜的暖意,流淌遍四肢百骸。
这一晚,小院灯火明亮,酒香四溢,欢声笑语从未间断。
两人推杯换盏,喝了一杯又一杯,不知不觉就喝空了两瓶老白干。
王岩石彻底喝酣喝醉,舌头变得僵硬打结,说话颠三倒四、絮絮叨叨。
他死死抱着黄白的胳膊,反复念叨着当年下乡插队的艰苦往事,细数着两人并肩熬过的艰难岁月。
可唯独黄白,自始至终头脑清醒,神志清明,没有半分醉意。
不是他酒量远超常人,而是心底积压太久的狂喜与释然,早已盖过了酒精的麻醉作用。
他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明白,从指尖触碰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起,他泥泞坎坷的前半生彻底翻篇。
困住他数年的黄土坡、压着他的底层命运、看不到尽头的贫苦日子,全部彻底终结。
从今往后,山海辽阔,前路光明,他终于可以挣脱束缚,奔赴属于自己的滚烫前程与滚烫人生。
只是无人知晓,夜色深处,一道单薄的身影静静立在村口老槐树后,遥遥望着那座灯火通明、笑语不断的农家小院。
晚风掀起她单薄的衣襟,月子里虚弱的身子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酸涩与不甘,久久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