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被放学路过、无意间驻足的罗文凯听得一字不落、清清楚楚。
他不用任何人点明,不用任何人提醒,心底瞬间通透,那个被老师嫌弃、不值得被动员的“有些人”,说的就是他罗文凯。
刹那间,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顺着四肢百骸、脊椎骨狠狠窜遍全身。
盛夏酷暑,烈日灼灼,滚烫的阳光烤得地面发烫,空气燥热得让人窒息。
可罗文凯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密冰冷的鸡皮疙瘩,额头上、后背上布满层层冷汗,浑身冰凉,感受不到半分燥热。
他站在原地,四肢僵硬,浑身发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紧缩成一团,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一刻他彻底清醒,在所有老师的眼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被教导、被成全的学生。
他只是一个多余的、可有可无的、连读书资格都不配拥有的污点学生。
心底最后一丝对读书的向往、对未来的期盼,彻底轰然崩塌,碎得干干净净。
从这之后,罗文凯彻底彻底放弃了学习,再也没有半分上进的心思。
他上课要么全程趴在冰冷的课桌上昏昏沉睡,要么呆呆盯着窗外的远山流云,双目空洞,形同木偶。
没人管教,没人问询,没人在意他的状态,更没人在乎他的未来。
日子本就难熬,雪上加霜的是,那段时间恰好赶上举国艰难的饥荒年代。
家家户户粮食紧缺,颗粒惜贵,人人都填不饱肚子,方圆十里,看不到一张面色红润的脸。
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挥之不去的青黄色菜色,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起皮,毫无血色。
不少老人和孩子长期食不果腹,营养不良,双腿浮肿得像灌满了铅,用手指轻轻一按,就会陷下去一个深坑,许久都无法回弹。
饥饿像无处不在的鬼魅,死死缠在每个人身上,磨垮身体,熬垮意志。
罗文凯这辈子都忘不掉,课堂上那一幕极致心酸又极致讽刺的画面。
上午最后一节数学课,平日里身姿挺拔、讲课铿锵有力的李老师,此刻站在讲台上摇摇欲坠。
他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双腿虚软无力,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
讲到一半,原本清亮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沙哑,最后彻底消散。
李老师只能死死扶住黑板边缘,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大口大口艰难喘息。
他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眼底盛满了极致的疲惫与难以掩饰的饥饿,只能硬撑着熬时间,苦苦盼着下课铃声响起。
看着曾经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老师,被饥饿折磨得狼狈不堪、毫无尊严的模样。
罗文凯心底积压数年的委屈、不甘、怨恨与愤懑,瞬间像沉寂已久的火山,彻底喷涌爆发。
叛逆的心思在心底疯狂滋生、无限膨胀,彻底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静静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双手抱胸,脊背挺得笔直,眼底盛满了冰冷的嘲讽与漠然。
他冷冷看着讲台上那个日渐佝偻、摇摇欲坠的身影,看着李老师体力不支,慢慢缓缓蹲下身。
李老师蜷缩在黑板的墙角,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抬头的力气都彻底没有了。
曾经的他,无数次渴望能得到老师的一句随口关心、一次轻微肯定、一丝半点的善意。
可数年时光,换来的永远是冷漠、轻视、区别对待和无尽的偏见。
而如今,这些高高在上、肆意拿捏学生态度的老师,也被饥荒磨平了所有姿态,被饥饿逼得抬不起头。
罗文凯心底竟然生出了一丝扭曲又病态的快意。
世人的冷漠偏见差点彻底摧毁他的人生,可漫天遍野的饥饿,却意外抹平了所有身份差距,替他报了那些年被轻视、被冷落、被践踏的仇。
从这以后,罗文凯彻底无所顾忌、肆无忌惮。
只要不想听课,只要心里烦闷,只要肚子饥饿,他就会跟着一群调皮的伙伴,随时逃课钻进深山。
那片苍茫幽静的大山,成了他躲避世俗恶意、抵御饥荒苦难的唯一避风港。
沉默宽厚的大山,从来不会亏待走投无路的穷苦人,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山野馈赠,帮他们熬过饥饿绝境。
初春时节,山间长满鲜嫩的茅针,轻轻剥开外层干枯的包衣,内里的嫩茎洁白细嫩。
放进嘴里轻轻咀嚼,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散开,淡淡的草木清甜,能暂时压下腹中翻涌的饥饿感。
盛夏酷暑,山林里藏着成熟的毛栗、野栗,还有当地人称作“黑饭”的野果。
果子通体乌黑,看着其貌不扬,入口却甜得齁人,还有外皮带刺的“糖瓶”,外壳扎手棘手,果肉却酸甜多汁,越嚼越有滋味。
灌木丛中挂满红彤彤的覆盆子,一串串、一簇簇,像小巧精致的红灯笼,缀满枝头。
随手摘下一颗塞进嘴里,酸甜爽口、汁水充盈,是那个贫瘠年代里,最珍贵、最治愈的甜味。
他们跟着季节觅食,山里有什么就吃什么,找到什么就啃什么,没有规矩,没有挑选,只为活下去。
外人眼里的山野野味、趣味消遣,对他们而言,从来都不是享受,是挣扎求生的唯一依仗,是撑过饥荒的救命口粮。
那时村里实行集体公共食堂制度,全村人统一在食堂打饭,按量分配,没有多余口粮。
母亲每日天不亮就下地,在田间地头没日没夜劳作挣工分,根本无暇顾及半大的罗文凯。
无奈之下,母亲只能每月提前把定量饭票交给罗文凯,让他自己按时去食堂打饭、解决温饱。
正是长身体、胃口极大的半大少年,哪里扛得住食堂饭菜的香气诱惑。
罗文凯常常忍不住提前挥霍完当月所有饭票,月初吃饱,月中挨饿,月末彻底断粮。
每到月底无粮可吃的时候,他就只能彻底依靠山里的野果野菜,勉强充饥度日。
可山野馈赠也有青黄不接的时候,秋冬季节草木凋零,野果绝迹,山里再也找不到半点能入口的东西。
腹中饥饿翻江倒海,饿得咕咕直叫,眼前阵阵发黑、头晕目眩,浑身虚软无力。
为了活下去,这群半大的孩子只能铤而走险,悄悄钻进村民的自留地,偷偷采摘农作物果腹。
脆嫩的茭白、紧实的大头菜、尚未成熟的嫩豆荚,不管生熟、不管涩口,摘下来直接塞进嘴里。
满口生涩,又苦又淡,嚼起来刺得喉咙发疼,可细细品咂,终究有一丝微弱的清甜。
在极度的饥饿面前,只要能咽下去、能填一丝肚子,就是天大的满足,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实在找不到瓜果蔬菜的时候,有人摸索出了新的活路——生产队的肥料仓库。
几个孩子合力,在仓库后墙的角落偷偷挖了一个狭小的洞口,刚好能容一个孩童侧身钻进去。
仓库里堆放着成堆的菜籽油渣饼,是油菜籽榨完油后剩下的残渣,通体乌黑,质地硬邦邦的。
这本是生产队用来肥田的肥料,是种地的物资,从来没有人会把这东西和食物联系在一起。
可在饥荒年月,这硬邦邦的油渣饼,成了孩子们眼中最珍贵的佳肴。
众人小心翼翼掰下一块块油渣饼,塞进衣袋深处,把衣袋撑得鼓鼓囊囊。
他们故意把书包斜挎在肩头,挺胸抬头,刻意模仿解放军战士背干粮袋的模样,装得神气十足。
每每在路上偶遇其他饿着肚子的同龄人,总能引得对方驻足观望、不停咽口水,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羡慕。
靠着这一点点可怜又可笑的优越感,他们暂时忘掉了腹中的饥饿,忘掉了生活的窘迫与卑微。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罗文凯就这样浑浑噩噩、饥一顿饱一顿、忍辱负重地艰难捱着日子。
数年光阴转瞬即逝,磕磕绊绊,终于熬到了小学升初中的关键节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这辈子注定困于底层、永世不得翻身的时候,一件彻底改写他人生轨迹的大事,悄然降临。
沉寂数年、受苦数年的父亲,终于等到了平反的消息,顺利摘掉了压顶数年的帽子,从苦寒的劳改农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