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彻底离开废墟区域后,神秘人才掀开完全遮盖面容的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眼弯弯,带着一种与这片废墟格格不入的明快。
陈临渊已经逐渐回过神来,无论眼前是否仍然处于幻阵之中,想来其中定然存在着某些解开谜题的线索。
“喂喂喂!你能够听到我的声音么?”
就在陈临渊愣神之际,女孩已经靠近过来,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一边挥手在陈临渊面前摆动。她的声音很快,带着一种急切的、生怕对方听不见般的热情。
“抱歉,方才恢复意识尚有些失神,感谢阁下相助。”陈临渊微笑抱拳,温声道,“在下陈临渊,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见陈临渊开口,先是一愣,随即猛然兴高采烈地轻呼一声:“你居然还拥有意识!太好了,我已经好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她仿佛被这个发现点燃了所有的热情,围着陈临渊转了两圈,像是确认他真的会说话、会思考、会回应。
“蜀都?没听过,我是从长安逃出来的,我叫流萤,很高兴见到你!”
长安。陈临渊的心猛地一动。
从名为流萤的女子话语中,他立即抓住了不少线索。长安,那是他熟悉的地方。可此长安,非彼长安。她说的长安,是这方天地中的长安?还是与他来自同一个世界的长安?她为什么要从那里逃出来?
拥有意识?那意味着,除了在场二人之外,眼前这片废墟之中还存在着其他人。那些人,或许就是她方才口中那些“失去意识”的人。可他们为什么在这里?他们是怎么变成那样的?
流萤仿佛没有看出陈临渊的戒备一般,兴高采烈地在周围不断游荡着。她时而蹲下身翻捡一块碎石,时而踮起脚张望远方的天际,很快便用方才脱下的斗篷采集了满满一包果实之类。那些果实长在废墟缝隙中,模样有些干瘪,却还保持着可食用的状态。
“快走吧,既然这里发生了崩溃,整片区域很快便会彻底戒严。到了那时,可就真的麻烦了。”
似是在印证流萤的话语一般,陈临渊已经看到远方天际处已经浮现出阵阵乌云,看那势头,正极速朝着方才自己苏醒的位置合围而去。那乌云不是雨云,而是某种如同活物般蠕动的存在,所过之处,天光都被吞噬。
陈临渊见状不再迟疑,他稍作调息,确认体内“天地磨盘”运转如常、本源真气流转自如后,便主动接过流萤怀里的包裹,示意对方带路。两人的身影在废墟间极速穿行,踏过倒塌的拱门,越过断裂的廊桥,穿过一片片昔日繁华、如今荒芜的空地,不多时便走到了一处幽深甬道跟前。
“走吧,前面就是我家,躲在里面绝对不会被那些家伙发现的。”
话音落,流萤便当先一步跳了进去,身形在黑暗中一闪,很快便没入了甬道深处。
望着眼前漆黑一片的甬道,不久前刚经历过相似恐怖遭遇的陈临渊,心头不由得生出几分心悸。他曾在都护府的黑暗中迷失方向,也在那些交错光影里差点丢了自我,站在甬道口,他不由得犹豫了一瞬。
直到前方传来流萤的催促声,他才咬了咬牙,迈步走了进去。
如今他体内本源已经彻底恢复,仅凭感知就能轻易锁定流萤的方向。他的灵识如同无形触手,在黑暗中延展,精准捕捉着前方那道鲜活的气息。走了一段路后,流萤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点,嘿嘿一笑,直接提速往甬道更深处冲去。
这点自然难不倒陈临渊,他脚步轻快身形灵便,在黑暗中行走如履平地,没一会儿两人便到了目的地。
甬道尽头是一扇沉重的金属大门,流萤熟练拨动门侧的机关,大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了内部的景象。
看来这里是一座修建在地底深处的旧时堡垒,四壁是厚重的金属板材,地面是打磨平整的石板,顶部的灯火大半都已熄灭,只剩寥寥几盏还勉强亮着,投下一片片昏黄的光晕。风格和大唐青铜地宫相近,结构却又多有不同。
可陈临渊却觉得这里格外眼熟,竟和他在蜀都的临时居所十分相似——一样的格局,一样的材质,连那股独有的“秩序感”都如出一辙。陈临渊心中不由得再次浮起一个猜测:眼下他所处的这个世界,和之前的蜀都,竟有着极深的因果关联。
走进堡垒内部,陈临渊才明白方才流萤为什么要采集这么多食物。
大厅里靠着墙壁整整齐齐坐满了人,个个盘膝而坐,双手搭在膝头,双目低垂。一眼扫去,竟有近百人。他们衣着破旧、面色苍白,呼吸却还算平稳,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宛如百尊沉睡的雕塑。
见陈临渊进来,流萤连忙轻轻合上厚重的大门,又从腰间取出一个装着晶莹粉末的口袋,将粉末仔细涂抹在门上。粉末在金属表面无声铺开,形成一层薄薄的透明涂层,把门缝彻底封死。
做完这一切,流萤才上前接过陈临渊手里的包裹,从中挑出两颗最饱满鲜艳的果实,把其中一颗抛给陈临渊,自己咬着果实,开始在人群间穿行。
陈临渊这时已经看出来,眼前这些人都没有自我意识:他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机械,呼吸均匀却没有半分情绪波动。每当流萤递来果实,他们便本能地接过,默默啃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更没有人回应。
“这些人和你一样,都是我从崩溃节点中找回来的。”流萤一边给众人分果实,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他们虽然不会说话,但好在懂得自己吃东西。算上你今天,我收留的人正式突破一百了。”
她仿佛天生就是这般开朗的性子,明明身处废墟,连自己生存都成问题,却还凭着单薄的身子,尽己所能照看着这些失去意识的人。她的动作轻柔又熟练,显然这件事已经做过无数遍了。
一时间,陈临渊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敬意。
不过不管怎么说,陈临渊此行还有别的目的。既然确定流萤对自己没有恶意,他索性不再遮掩,直接把自己外来者的身份,还有在蜀都的经历都如实告知。他没有隐瞒自己的来历,没有掩饰自己的困惑,连方才在都护府遭遇黑影、被转化、濒临崩溃的全过程,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流萤听得津津有味,神色却没什么异常,她啃着果实,偶尔点头,偶尔轻轻惊呼,仿佛只是在听一个精彩的故事。只有听到黑影钻入体内偷袭那段时,才本能地低呼一声,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轻松模样。
“你若是想要在这里找到你的朋友,那你可能来错了地方。”
她放下手里的果核,拍了拍手站起身,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没了笑容。
“从我苏醒至今,已经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不过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
她的目光迎上陈临渊的视线,清澈而平静。
“如今天地间,尚且存活的人族,只怕都在这里了。”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这里,已经是真真正正的废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