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运转之间,“史脉溯影”悄然展开,那些消逝的时光,掩埋的过往,曾经在此发生的一幕幕场景,如同翻开的书页,一页页呈现在他眼前。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场席卷了整片天地的浩劫。
……
很久以前,这方天地也曾存在过一个和大唐相似的文明,他们同样以“大唐”为国号,同样有繁华的城池、发达的工坊、远渡重洋的航船。
靠着高度发展的机关之道,这个强大的国度将整个世界尽数纳入掌控。他们的机关术远比陈临渊见过的任何世界都要精妙,金属造物如同活物般运转不知疲倦。
和盛世大秦所在世界不同,这个同样完成了四海大同的大唐,没有遭遇任何特异点侵袭,他们的征程顺利得近乎完美。
高度发展的机关之道也未曾遭遇瓶颈,他们靠着机关之道,硬生生自行踏破了超凡门槛。哪怕不修仙法、不炼本源,仅凭一枚枚齿轮、一根根连杆,也能让自身力量突破凡人极限,触及传说中的境界。
可就在大唐完成一切准备,打算把下一步征程投向无垠星空彼岸时,一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末世浩劫,已经悄然蔓延开来。
一种前所未见的烈性疫毒,悄无声息就遍布了整个大唐境内。没人能提前发觉,是因为这种疫毒和过往所有疫病并不相同。
它侵染的目标不是人兽这类生灵本身,而是那些机关之道人为创造的机关之上。
这方大唐的机关术本就极为发达,踏破超凡门槛后更是如此。为了追求更强大的力量,许多人族主动舍弃部分羸弱的血肉,将更强悍的机关部件植入体内。
金属手臂更强壮,齿轮心脏更持久,发条经脉更迅捷,他们认为这就是进化。
这也给日后倾覆整个天地的诡异疫毒,提供了天然温床。
感染初期,植入的机关部件功能反而会大幅增强,少数人甚至能借着这种增强爆发出远超原有等级的力量:手臂能砸碎城墙,双腿能踏空而行,眼睛能穿透迷雾。他们以为这是上天的馈赠,是天命所归,是进化的必然方向。
这么一来,越来越多人迷失在膨胀的力量里:已经植入机关的,主动抛弃更多血肉做更进一步的替换升级;原本内心排斥的,眼红机关部件的强大力量,也陆续选择加入。整个文明陷入了一场疯狂的“升级竞赛”,人人都想把自己变得更“完美”。
就这么着,不过短短数年,整个大唐里还保留纯粹血肉之躯的人族已经凤毛麟角,走在街上的大多都是半人半机关的造物。金属光泽取代了皮肤的温润,齿轮咬合声取代了心跳搏动。
而真正的噩梦,从这时才正式开场。
当机关躯体取代血肉之躯成为大势所趋后,这疫毒竟渐渐生出了自我意识。它不再只是一团无序本能的侵蚀,开始学会思考、学会规划、心生向往。在新生意识的催动下,疫毒的意识不断膨胀,它不再满足于寄居于人族小小的躯体里,想要用自己的眼睛看这个世界。
靠着机关的强大力量,说不定有朝一日它也能挣脱天地樊笼,前往无垠星空见识不一样的风景。
可疫毒终究是以机关为载体,离开人族体内植入的机关部件,它根本无法独立生存。它需要容器,需要依附,更需要一座足够庞大的“躯体”。
为了规避这个缺陷,它开始暗中影响人族高层中的强者,悄然推动一场巨大变革:它要将整方天地彻底改造为一件前所未有的巨型机关法器。
直到这时,人族高层才逐渐察觉出不对。可此时他们早已和体内的机关部件牢牢绑定,只能任由疫毒意识操控着整个大唐推进这场巨变,再也没有退路——剥离机关部件,便等于抽走自己大半生命力,他们只能向前。
它的第一步,是借助已经褪凡成功的机关之道,创造出一种全新的机关组件。这种组件经超凡之力加持,具备强行同化、转化的特殊能力。
无论是否拥有生命、灵智,只要被它浸染,最终都会丧失原本的躯体,不受控制地向机关之躯转变。草木化为齿轮,泥土化为轴承,血肉化为金属。
第二步,借着天地已经逐步机关化的基础,生出自我意识的疫毒开始尝试染指这方天地最深层次的力量——那是属于一方世界最本源的意识。它想要借助自身的特殊性,将天地本源一同同化,让自己成为这方天地唯一的意志。
可天地万物自有定数,此方天地唯一认可的知性生灵唯有人族。想要挣脱人族躯体束缚的疫毒意识,又怎么可能得到天道垂青?它的根脚是机关,它的载体是人造之物,本就不在天地认可的范围之内。
在一次强行争夺本源的过程中,这个超脱天道掌控的异数非但没能成功,反倒因此遭受了严重的天道反噬。就连寄居于人族躯体内的那部分意识,也受此次波及陷入沉寂。那些被控制的机关造物同时失去驱动,如同被切断发条的钟,骤然停摆。
这次反噬带来的短暂沉寂,给人族留下了最后的喘息之机。幸存者们拼尽全力尝试挣脱疫毒意识的掌控,可此时无论是自身躯体还是周遭天地,都早已在疫毒的影响下面目全非。
融合了机关的器官无法剥离,被转化的大地无法复原,想要重获自由,唯有从根源彻底舍弃机关之道。可若是舍弃了机关之道,如今的人族连最基本的生存都做不到。
就在这种绝望的矛盾挣扎中,因反噬强行沉眠的疫毒意识重新恢复了一丝清明。经先前的教训,它终于明白了:人族这看似弱小的容器,对它夺取天地核心至关重要。
它们是能与天地本源直接相连的知性生灵,是天道认可的“钥匙”。如果没有它们,它永远也无法触及天地的核心。
因此,这一次它决定创造出一个全新的天地。
这便是将天地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的最后一步:疫毒意识放弃了人族之外所有的躯体容器,转而彻底潜伏于人族躯体之中。这一次它不再主动现身操控,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更为隐晦的模式。
通过类似机关族天赋神通、彼此勾连的意识网络,它为所有人族编织出了一个庞大的思维幻境。在幻境之中,人族天生就会被天地赋予机关形态的“烙印”:唯有拥有烙印,才是天地承认的正统;烙印越精致复杂,存在便越高等。所有身处幻境的人族,都认定自己生来如此。
少数心中抵抗之火尚未熄灭的人族,凭着灵识深处的坚韧,抵挡住了幻境对认知的篡改。这些人族在幻境中被疫毒意识打上了“异人”的标签:他们是异类,是危险,是需要警惕的存在。连他们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自己没有烙印,为何会觉得和周遭人格格不入。
借着这个幻境,疫毒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人族的潜意识,想要从思维层面完成和人族这天眷之族的融合。只要意识被同化,躯体也就不再重要了。
而构建如此庞大的幻境,所需的力量自然绝非小数。不过很快,疫毒意识就发现,那些极少数在幻境中仍能以“异人”形态坚守本心的人族,天生就能吸引天地本源的馈赠。这些异人如同封存琼浆的容器,能源源不断地从天地本源中汲取力量。
于是,一个更为残忍的计划浮出水面:借着尚未诞生灵智的天地本源的本能,以少数“异人”作为媒介,引动天地本源的力量维系这个颠倒的幻境。那些被囚禁在立柱中的人,正是被选中的“异人”。他们被汲取力量,被消磨意志,被当作维系幻境的养料。
幻境彻底解除之日,便是整个人族彻底沦为疫毒意识躯壳之时。即便它没能如愿,幻境维持得越久,天地本源的底蕴也会被源源不断地汲取,日渐稀薄,直至枯竭。
无论哪一种情况发生,最终的赢家都注定是疫毒。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
陈临渊站在悠长的甬道中,只觉背脊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