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便将他宽大的身躯搂入自己怀中,手臂环过他的肩背,轻轻收拢,才开口道:“陛下不必自责,母亲在天有灵,定是能明白你的。”她语声柔和,却字字笃定。
听到此话,犹似被人戳中心事一般,司马靖更是支撑不住,肩头微微一颤,只觉得一行湿热自脸上淌过,正正落在他们执手相扣之间。落得无声无息,却滚烫得很。
阮月更是被泪水灼伤了一般,心口一紧,随之也一并落下泪来,滴滴答答,与他的融合一处……
此刻的丧母之痛,无论压着的是谁,是多么强大的人,都难排痛苦,难排哀思。沉在骨子里的难言之伤,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劝慰的了的,亦非一朝一夕能够消解的。
不过是在这一室昏昧里相依相偎,将彼此的哀凉稍稍分去几分罢了。
“我有负母亲的嘱托……”司马靖言语中的懊恼,亦夹杂了对自己决策的犹豫,字字都透着自责:“她老人家一直愿我能够支撑起家国的重量,可我……却因孝事,总难以专心……”
他不知道自己那夜脚步踏出益休宫以后,便再也见不到母亲最后一面。那一句未及说完的话,如今却成了再也补不上的缺口。
这样铺天盖地的愧意沉沉压了下来,足以将人拖垮,任是怎样的铁石心肠,也经不住这般反复碾磨。
阮月抚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掌心的暖意透过衣料渗透进去,声音也极缓极稳:“陛下没有做错,为人君者在后,为人子却在前,这本就天经地义之事。任凭任何人,也无法丝毫不顾及孝道。你已经倾尽所能了,你对得起所有人!”
她继而无奈道:“母亲的病……是源于郁结心头多时所致,非一日之寒,亦并非人力所能为也。我知道你的痛苦,可你千万不能沉浸痛苦之中,不可自拔!”
阮月将他扶着,微微挪开些许距离,万分恳切认真地望着他的双眸。双眼里含着泪,却亮得执拗,一眨不眨地迎着他的目光。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所言,或对才失去至亲的司马靖而言有些残忍,可是她不得不说。言语已至舌尖,几番滚动,终究又软下了心肠,未尽的话在唇边绕了又绕,终是难以出口。
近些日来,身侧之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他们夫妻二人纵有铁打的心,也难撑体统……
可战火纷飞,边关数以万计的家庭,他们拖不起,千千万万的孩子也在病中挣扎,啼饥号寒……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他们必须收敛心神,重振旗鼓,一心制敌。
这道理司马靖不可谓不明白,只是此刻说出来,未免太冷太硬。
阮月想要开口,可是欲语泪先流,喉头一哽,话便碾碎在了齿间,只好暂且作罢,将未尽之言尽数咽了回去。
沉默良久,她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寒意弥漫开来,渐渐然浸透肌理。
怀中之人却滚烫炙热,仿佛一团强压在锦被之下的暗火,灼得人指尖微颤。
阮月似乎预感不妙,遂伸手缓缓探向司马靖额间,触手可及的滚烫随着惊讶布满她唇齿之间,连呼吸也为之一滞,霎时心中便明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