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行踏入竹林时,风波已平。
漫天新竹叶簌簌飘落,枯死的竹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重焕翠绿。无数符纸自昏黄的暮色中飘坠,落满了一地枯黄。 这意味着一件事,讹兽,终是被叶临羡重新封入了符中。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主符,黄纸之上,朱砂勾勒出一只兔身人面的诡异妖物,那讹兽的本相在符纸上仍在无声地扭曲挣扎。 在他伸手拾起那张符纸,指尖即将触碰到纸张的瞬间—— 啪嗒! 一滴冰凉的液体猛地滴落在他的头顶。 是一瞬间凝结的寒霜。 下一刻,叶临羡满头的青丝竟从发根处寸寸褪去乌色,如白雪覆顶,直至满头银丝。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她就是叶前辈你的道侣吗。” 叶临羡回头望去,惊讶发现,居然是一身血迹的独孤行。 “你都伤成这样了,竟还能赶回来。”叶临羡苦笑。 “我怕你出事,一路拼死跑回来。如今看来,前辈你自己一人就能解决。”独孤行强撑身子,一脸傻笑。 叶临羡问道:“你都知道了?” 独孤行答道:“我只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 二人相对无言。 其实叶临羡不说,独孤行心中也清楚,这座复活大阵正是叶临羡的手笔,而那只邪物,也是叶临羡招回来的。 或许那鬼哭谷会出现邪祟,也是因他而起吧。 叶临羡见事情败露,也是坦然道:“这座阵法是我很久很久以前布下,为的就是复活我逝去的伙伴。世事无常,始料未及。” 独孤行沉默不语。 叶临羡继续道:“我失败了,后来我才懂得人死不可复生。孤苦伶仃,孤魂野鬼,终究强求不得。” 独孤行问道:“那只讹兽又是怎么来的?” 叶临羡告知:“它自己从阵法中跑出来。我布下唤魂阵,本来要唤清漪魂魄,谁知道会吸引来这种邪物。” 独孤行皱眉,如此说来,“鬼哭谷那些阴魂也是你吸引过来?” 叶临羡点头道:“是的,以前那里是草谷。” 独孤行望着叶临羡憔悴模样,白发苍苍,心中亦是感慨万分。 “那莫长之的亲娘又是怎么回事?” “其实我见到她之时,她已经快要死。孤苦伶仃一人,倒在阵法旁。” 独孤行错愕。 叶临羡缓缓开口道:“莫长之之母当年误入此地,应是为了躲避晁阴九的追杀,且遭其重创。或许在临终前,柳青鸢曾与那讹兽有过交谈,甚至留下过一丝神识印记。” 其实更令叶临羡惊讶的是,那等凶戾的邪物,竟未直接吞噬她的神魂。 独孤行沉吟道:“所以那讹兽见过濒死的她,摄取了记忆,才能完美模仿其声音与容貌?” 叶临羡微微点头:“多半如此。” 独孤行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田园小院外的无名石碑……” “是莫母的。当年我寻到她时,只知她夫家姓莫,不知其闺名,便只能立一块无字碑。”叶临羡声音微沉。 独孤行恍然大悟,难怪那石碑未刻姓名,原来是立碑之时,叶临羡尚不知她便是柳青鸢。 叶临羡长叹一声,“若我当年能早一步察觉,或许柳青鸢便不会落得这般魂飞魄散的下场。” 独孤行默然不语。生死有命,因果难测,面对这等沉重的事,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出言宽慰。 二人沉默许久过后。 叶临羡还是先开了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是离开此地,还是继续留下养伤?” “那要看你,是否还想要我的命。”独孤行也是坦然。 叶临羡苦笑:“果然如此。你起戒心了。” 独孤行死死盯着他:“当初瞒着我,是想拿我的肉身做你唤魂的容器吧?” 叶临羡也算是坦坦荡荡的人,他答道:“确实有。不过得知你体内还有一道邪物时,我便打消了这念头。我和清漪都吃过邪祟的苦头,不想再惹火烧身。” 独孤行暗自冷笑,看来还得谢谢「吾吃故吾在」这尊瘟神,要不是它霸占着身子,自己早被叶临羡夺舍了。 然而,就在他心神松懈之时,变故陡生。 吾吃故吾在突然控制独孤行身体,一把夺过叶临羡手中那张绘有讹兽的符纸。 叶临羡大惊失色,厉声质问:“独孤行,你做什么?” 独孤行的脸庞剧烈抽搐,咬牙嘶吼:“不是我……我压制不住它!” 话音未落,他嘴角竟咧出一个鬼笑,“吾吃故吾在”接管了躯壳,放声狂笑:“这贱婢根本没被彻底镇压,她一直在蛰伏装死!” 吾吃故吾在一手扣住符纸,一手穿透纸面抓了进去。符内传出叶清漪的苦苦哀求。叶临羡心中剧震,没想到那只讹兽竟还未被彻底镇压。 “啊,叶临羡,救我——” “等等!” 吾吃故吾在大笑,得意洋洋道:“叶临羡,你居然还想留这只讹兽,我今日便当面吃了她!” 吾吃故吾在掌中吸力陡增,叶清漪惊慌失措,魂体被一点点拽出符箓之外。 “叶临羡,救我。”叶清漪转头望向叶临羡,哀哀求道。 叶临羡既一言未发,周身气息在刹那间变得凌厉如剑锋,双手十指张开,向前一握,掌间仿佛有逆流而上的天河,要扭转乾坤! “符力,回流!” 就在叶临羡掌间那股符气即将阻断他吞噬之力的刹那,空间似乎发出了一声怒啸。 突然的回震,将吾吃故吾在弹飞出去。 嘣! 叶临羡打伤了吾吃故吾在,而此刻,独孤行的身体到达极限了。 讹兽惊喜万分,咯咯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饕餮你也有今日。” “滚回符箓中去。” 叶临羡一声怒喝,吓得讹兽缩回符箓,不敢出来。 “叶临羡,你这负心汉,别以为我会怕你!” “再聒噪,我把你打入地狱!” 讹兽还想再调侃几句,叶临羡一记眼风凉凉地扫了过去。讹兽顿时噤若寒蝉,嗖地一下缩回封印里装死。 叶临羡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认命般地将独孤行往肩上一扛,大步朝着田园小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