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鸣飞颓然跌回沙发,目光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上,灵魂像被抽走了一样,半天回不了窍。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无数念头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咳咳。
林馆长轻轻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房间里凝固的沉默。
小陈啊,我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会有什么结局,已经有了定论。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说吧。
他顿了顿,用指甲轻轻敲了敲桌上那部老式手机的屏幕,发出几声清脆的嗒、嗒声。
我现在要说的事情,需要你们自己好好思考。
陈鸣飞没抬头。
林馆长也不急,慢慢说道:小陈,你就不奇怪吗?为什么四十六名武警官兵,死的死、伤的伤,加上大量防卫人员牺牲之后,郑州反而安静下来了?这么久以来,白帝的人,反而没有打进郑州来?
陈鸣飞一愣,猛地抬起头。
对啊。为什么?
他一开始以为,武警官兵的损伤,削弱的只是博物馆的防御力量。可实际情况是,博物馆并没有什么损失。除了刚来那天农丰会炸穿地下通道抢走种子那次,之后博物馆几乎没再丢过东西。
算算时间,李教授把种子交给林馆长,到农丰会抢走种子,中间至少隔了十天,甚至更久。以农丰会的战斗力,要想打下博物馆,何须那么费力?
难道……
呵呵呵,你别多想。林馆长摇摇头,伸手打断他的胡思乱想,白帝的人,并没有进入郑州。
既然不是白帝的人进来,那就是说——邱天捏着下巴,缓缓开口,农丰会的人,没有机会、没有精力来对付博物馆?
嗯,对。林馆长微笑着点点头。
我不知道梁秘书究竟能联系多少势力,他手里有多少武装力量。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放下,我只知道,农丰会的人去了豫东,挡住了白帝的大部队。
邱天皱眉,脸上写满疑惑,农丰会的人,凭什么能挡住白帝?而且,他们有什么理由去硬抗白帝呢?
呵呵呵,这个我也不知道。林馆长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我只知道,农丰会并不是打着守护郑州的旗号去的,而是以农丰会自己的名义去的。
就因为农丰会的阻拦,白帝没能进入郑州。同样,因为白帝的牵制,农丰会的大军也没有精力来管我们博物馆。只有小部分留守的人,还在骚扰我们。
不,不对。
陈鸣飞突然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盯向林馆长。
以我对白帝的了解,他们绝对不是那么容易被收买的人。他们是流氓,是土匪。别跟我提什么江湖道义,他们绝对不会遵守那些的。
他眯起眼睛,语气冰冷:对于一群无利不起早的人,单单一个郑州,可不足以打动他们。
您既然说您以身入局了,恐怕——您是许诺给白帝,更有分量的好处吧?
林馆长突然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呵呵!那你说说看,我许诺了什么?
白帝的人,目光短浅,喜欢更直接的利益。文物他们确实不放在心上。既然不是文物,那就只可能是……
种子!
邱天一愣,和陈鸣飞异口同声。
哈哈哈哈!不错不错,果然聪明。林馆长哈哈大笑,拍着巴掌,眼角却没什么笑意。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开机,点开一个联系软件,翻出聊天记录,递给陈鸣飞和邱天。
陈鸣飞接过手机,和邱天凑在一起,快速浏览内容。
最早的一条消息,是8月23号。比陈鸣飞猜测的时间还要早。
前面的信息没什么意思,就是林馆长和段坤相互试探的对话。直到林馆长提出用郑州防务信息换保护,交易才算正式开始。
所谓交易,从来就没有公平一说。自古买的没有卖的精,大到飞机火箭,小到针头线脑,买卖双方必有一方吃亏。三块钱的可乐在景区可以卖五块,当你觉得三块钱是合理价格时,还有地方卖两块五。你觉得两块五商家吃亏了,可你不知道,商家进货的地方可能一块七八就能拿到货。
促使交易成功的,最关键的点,是妥协。至于哪一方觉得吃亏、哪一方处于弱势,都不重要了。
看起来,林馆长是处于弱势一方,最先妥协的那个。宁可当二五仔,出卖郑州的防务,也要换取那可怜的一句承诺。他好像是实际吃亏的一方。
但看着林馆长此刻脸上的笑容,那就真不好评价了。
往下翻。
当郑州防御已经彻底溃散、白帝打算大举进攻郑州的时候,林馆长又抛出了一份筹码。
那语气,好像是不经意的聊天,像是无奈者的诉苦——他说希望白帝尽快进入郑州,他们博物馆已经快坚持不住了,经常被一个叫农丰会的势力骚扰。至于为什么会被骚扰,原因自然就是种子。
有种子,末世就有希望。任何一个势力有了种子,就掌握着末世未来最大的资源。有种子,就能种出粮食;有粮食,就不会饿肚子。未来的三年、五年,难道大家还只是在废墟里翻找过期的罐头吗?
别说超市里有大米有粮食,只要不吃,抓一把就能当种子——呵呵,真能吗?先不说你抓把米撒地上能不能发芽的问题,就说肚子饿的时候,谁能控制得住、等得起?等着手里的米发芽、成长、结穗、再成熟?
白帝肯定也是动心了。打算进入郑州之后,第一时间把种子掌握在自己手里。
可是他们还没进入郑州,就先和农丰会对上了。
两边一交手,惊奇地发现,对方都有超级人类。战况一度打得焦灼起来。
这仗一旦开打,就不是能轻易退下来的了。农丰会要退,白帝必然进入郑州,还是会咬着他们不放;可白帝要是退了,那这股气也就泄了,种子就再也和他们无缘了。
信息翻到底,林馆长和段坤的对话也出现了变化。段坤埋怨林馆长不提供信息,没有提前告诉他农丰会的情况。而林馆长则一直说自己不知道,他们这点力量根本不值得农丰会大张旗鼓地对付,自然是不知道农丰会的实力。
段坤开始耍赖,林馆长还在不停地催促。两人闹得很不愉快。
所以,这就是你入局的方法?驱虎吞狼啊!陈鸣飞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发出的一声轻响。
没这么简单。林馆长拿回手机,关机,收回抽屉里。他的声音沉了下来,白帝那边,是我鼓动的不假。可是农丰会呢?他们又是听命于谁呢?还有,那些超级人类,又是从哪来的?
超级人类?陈鸣飞摇摇头,满脸不屑,您可真是太抬举他们了。这些人,不过是感染了远古病毒,身体出现的返祖现象。他们现在就像原始人一样,身体素质和五感,是在那个充满危机的原始世界里被逼出来的。随时有生命危险的环境里,体格弱的,根本活不下来。
他没有把远古病毒的事情说得太明白,因为没有必要。林馆长既然已经交代清楚了,这些信息也就没用了。
不管林馆长如何以身入局,陈鸣飞现在都有把握,把他直接从棋盘里摘出去。
只要官方下场,只要军队到了,这郑州的棋盘,也就掀了。
农丰会听命于谁,已经不言而喻了。陈鸣飞看着林馆长,我想,您心里也有数,是吧?
当然。我有数,我也相信,你也有过猜想。林馆长点点头,目光转向窗外。
窗户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降温了。
我拦着你们,就是怕你们冲动。还是那句话——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就不要发现问题。如果你们能找到实际证据,我也就不管了。
行,证据我来想办法找。陈鸣飞站起身,点了点头,至于您的事情,我同样希望,您也别冲动。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文馆长不是诸葛亮,您也不是姜维。一计害三贤——呵呵,对方也得是邓艾、钟会才行。赵丰和段坤,还不配。
他拉开门,又回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林馆长。
对了,林馆长。那些种子,对您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这筹码,交给我。这盘棋,我帮您下。
林馆长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软软地缩在椅子里,看着窗外。
窗外的方向,好像就是博物馆的后院吧。
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邱天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小飞,林馆长为啥突然把一切都抖出来了?他之前不是藏得挺深的吗?”
陈鸣飞没回头,只是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像是要把胸口那团闷气给压下去。
“他瞒不住了。”陈鸣飞的声音在楼道里显得有些冷,“一开始我们相互试探,我故意说谎,说去了豫东。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说明他知道我在说谎。他也知道,说谎、掩饰,对我没用。”
邱天愣了一下,追问道:“那种子定位器的事呢?他怎么知道你查了?”
“我特意让王胖子扫描过全省范围。”陈鸣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邱天一眼,“结果只有博物馆和农科院里有信号。”
“这能说明什么?”邱天挠了挠头,“万一李教授逃跑的时候没带种子呢?”
陈鸣飞翻了个白眼:“我说大锤,你能不这么强行降智吗?不带种子,李教授凭什么吸引追兵?他拿什么当诱饵?”
“那……万一李教授被杀了,种子被农科院的人抢回去了呢?”
“那结果不也一样?”陈鸣飞摊了摊手,“李教授不管是死了、失踪了,还是已经回到官方庇护下,结果都是一样的——林馆长再也没有理由守护这些种子。忠人之事,也不是固执。我们已经帮他找到了更好的解决办法,他还有什么理由拒绝?这种子也不是李教授的私人之物,不是吗?”
邱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被陈鸣飞打断了。只能先放下自己的疑虑,换了个方向。
“那林馆长是怎么知道你去的是豫北的农科院?还有,农丰会明显是有准备的。难道林馆长在农丰会里安排了双面间谍?他两面通风报信?”
“不一定。”陈鸣飞摇摇头,“林馆长要是有这本事,也不至于混到需要投靠白帝的地步。我怀疑,是有人告诉他的。”
“谁?”
邱天的话刚落音,自己就反应过来了。今天一整天,除了他们几个,就只有梁秘书……
“别瞎想了,大锤。”陈鸣飞一巴掌拍在邱天背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个趔趄,“反正基本上属于明牌了。现在差的就是证据。”
“我还是觉得,不能只听林馆长的一面之词。”邱天揉着被拍疼的后背,眉头紧锁,“如果我们查来查去,最后发现根本没有所谓的证据,又当如何?”
“没证据就没证据呗。”陈鸣飞咧了咧嘴,伸手试了一下外面的雨水,感受着雨势的大小,“如果一个人能藏这么深,那就凭咱们,也斗不过人家。或者,我们全猜错了,人家压根没毛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林馆长有一句话说的对,但我还不爱听。”
“哪句?”
“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就不要发现问题。”
说完,陈鸣飞一头扎入雨幕中,朝着“大鹏—8”跑去。
李东成给他们留了饭。因为下雨,天台上没地方躲,大伙儿都挤在机舱里,闲聊打发时间。
张伟和陆琪乐抱着吉他,一边弹一边轻声哼唱。机舱里昏黄的灯光,配上窗外连绵的雨声,竟生出几分小酒馆的氛围。
陈鸣飞坐在机舱口,慢慢吃着已经发凉的晚饭。他看着雨幕,听着轻音乐,却没有任何享受的感觉。
思绪一阵阵混乱,总有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冒出来,好像在提醒他——有些细节,被遗漏了。
一场战斗。大鹏—8。连绵的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