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于朦照常来到剧组。
今天的天气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仿佛随时都会落雨。
片场的气氛也比往常更加压抑,工作人员们都低着头忙碌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器械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场地中回荡。
偶尔有人抬头看向于朦,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意味——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于朦换好戏服,来到化妆间。
刘姐已经在等着他了,见到他进来,嘴角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她今天穿着一件暗紫色的外套,衬得那张尖酸的脸更加刻薄。
“哟,来了?坐下吧。”刘姐指了指化妆椅,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手中的粉扑随意地拍打着桌面。
于朦没有说话,默默地坐了下来。刘姐拿起粉扑,开始给他上妆。
她的手劲儿比往常更重,指甲时不时地刮过于朦的脸颊,留下一道道细微的红痕。
于朦忍着疼痛,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仿佛那些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一下。”刘姐假惺惺地说道,手中的眉笔却毫不客气地戳向于朦的眼角。
于朦偏头躲开,淡淡地说道:“刘姐,小心一些。”
“怎么?嫌我化得不好?”
刘姐的脸色沉了下来,将眉笔“啪”地一声拍在化妆台上,
“你要是觉得我不行,你自己化啊!我倒要看看,你能化出个什么花样来!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大明星呢?有人排队给你化妆?”
于朦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和刘姐争辩只会让她变本加厉。
刘姐冷哼一声,重新拿起眉笔,继续手上的动作,但力道却更重了几分,笔尖几乎要戳破于朦的皮肤。
好不容易化完了妆,于朦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中的自己妆容粗糙,粉底涂抹得不均匀,眉形也被画得歪歪扭扭。
他叹了口气,用纸巾擦了擦多余的部分,简单地修整了一下。
他不能让这些细节影响自己的表演状态。
他来到片场。
程导正坐在监视器后面,手中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喝着。
看到于朦走过来,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仿佛于朦已经是他的掌中之物。
“于朦啊,今天有一场重要的戏,你要好好准备。”
程导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凌云和慕容剑在悬崖边决战的那场戏,难度不小,我希望你能一次通过。这场戏可是整部剧的重头戏,拍好了,对你对大家都好。”
于朦心中一凛。
那场戏他看过剧本,是一场极其危险的动作戏。
按照剧本设定,凌云和慕容剑要在悬崖边上展开一场生死搏斗,最后凌云被慕容剑一剑刺中,坠入悬崖。
虽然剧组会在悬崖下方铺设安全网,但高空作业本身就存在很大的风险。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不相信这个剧组的任何人了。
“程导放心,我会全力以赴。”于朦平静地说道,声音中没有丝毫波澜。
“那就好。”
程导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旁边的副导演说道,
“去通知威亚组,准备开工。让他们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威亚组的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孙,是程导的老班底。
他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他指挥着手下,开始布置威亚设备,动作粗鲁,器材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于朦被带到悬崖边。
这座悬崖是影视城的标志性建筑之一,高约二十米,下面是人工挖掘的水池。
水池的水面泛着暗绿色的光泽,看不清深浅。
按照剧本设定,凌云坠崖后会落入水中,然后画面切换到下游,凌云被水流冲上岸边。
威亚师傅开始给于朦系上安全绳。
于朦注意到,这个师傅的手法有些粗糙,安全绳的扣环也没有扣紧,松松垮垮地挂在挂钩上。
他皱了皱眉,说道:“师傅,这个扣环好像没扣紧,麻烦你再检查一下。”
“放心吧,没问题!”
那师傅大大咧咧地说道,拍了拍于朦的肩膀,力道有些重,
“我干了十几年了,从来没出过事!你别疑神疑鬼的,耽误大家时间!”
于朦还想说什么,但程导已经在那边催促了:
“准备好了没有?快点!时间不等人!太阳都快出来了,光线马上就不好了!”
于朦只好压下心中的不安,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悬崖边缘。
脚下的岩石有些湿滑,晨露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稳住身形,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表演状态。
“各就各位!Action!”程导一声令下,场记板“啪”地一声落下。
范琦饰演的慕容剑拔剑冲向于朦,剑势凌厉,直取要害。
于朦侧身闪避,同时挥剑反击。两人在悬崖边展开了激烈的打斗,剑光闪烁,脚步交错。
按照剧本,这场打斗应该持续三十秒左右,然后范琦会一剑刺中于朦的左肩,于朦顺势向后倒去,坠入悬崖。
但范琦显然不打算按照剧本来。
他的剑招越来越狠,每一剑都直奔于朦的要害——咽喉、心脏、眼睛。
于朦不得不全力防守,根本没有机会做出剧本中设定的动作。
两人的剑刃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
“你倒是还手啊!”
范琦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挑衅和嘲讽,
“怎么?怕了?你不是挺能耐的吗?当年抢我角色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于朦没有理会他,只是专注地防守着。
他知道,范琦就是想逼他出错,然后趁机下狠手。
他不能上当,不能给对方任何机会。
就在这时,于朦突然感到背后的威亚绳索松了一下。
那种感觉非常轻微,但于朦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威亚出问题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范琦一剑横扫过来,剑锋直奔于朦的脖颈。
于朦下意识地向后一闪,脚下却踩了个空——
威亚绳索彻底松开了!
于朦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向后仰去,朝着悬崖下方坠落!
“啊——!”
片场传来一阵惊呼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眼睁睁地看着于朦从三十米高的悬崖上坠落下去。
有人捂住了嘴巴,有人吓得后退了几步,有人大声尖叫。
于朦在空中翻滚着,大脑一片空白。
他只听到耳边呼啸的风声,看到头顶的天空越来越远,程导和范琦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
他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童年的欢笑,父母的期盼,舞台上的掌声,还有黄亦可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对不起,黄董……我辜负了您的期望……
就在这时,他的身体猛地撞入了水中。
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他的口鼻,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但身上的戏服吸了水,变得异常沉重,拖着他向下沉去。
靴子里灌满了水,像两块铅坠绑在脚上。
水池很深,至少有五米。
于朦感到肺部快要炸裂了,意识也开始模糊。
他的手在水中胡乱地抓着,却什么都抓不到。
水泡从他的嘴角溢出,向上升去。
他的视野越来越暗,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向上拉去!
那只手并不大,但力道却很足,死死地拽着他,不肯松开。
“哗啦——”
于朦被拉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浑浊的水。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年轻女孩正焦急地看着他——是小月,那个经常偷偷帮助他的服装助理。
小月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衣服也全湿透了,但她浑然不顾,只是紧紧地抓着于朦的胳膊,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于朦哥!你没事吧?!”小月的眼眶通红,声音中带着哭腔,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池水还是眼泪。
于朦摇了摇头,咳出了几口水,虚弱地说道:“谢谢你……小月……”
“快!快叫救护车!”小月朝岸上喊道,声音嘶哑而急切。
片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工作人员们跑来跑去,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去拿急救设备。
程导站在监视器后面,脸色阴沉得可怕,一言不发。
范琦则站在悬崖边上,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救护车很快赶到了,医护人员将于朦抬上担架,送往医院。
小月一直跟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不停地安慰他:“没事的,于朦哥,你会没事的。”
在车上,于朦的意识渐渐恢复了清醒。
他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那不是意外。
威亚绳索不会无缘无故地松开。
一定是有人在上面做了手脚。
而能做这件事的,只有威亚组的人。而威亚组的人,都是程导的心腹。
他们想要他的命。
于朦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下报警电话的号码。
他不能就这样算了,他必须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就在他即将按下拨出键的那一刻,小月突然按住了他的手。
于朦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小月。
小月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不再是刚才那个惊慌失措的女孩。
她凑近于朦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别报警,我是黄董的人,她自有安排!”
于朦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年纪不大的女孩。
小月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一双大眼睛清澈见底。
她竟然是黄董的人?
“相信我!”小月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没有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