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年10月18日,农历九月初十。
大连,新修建的青泥洼码头,一号突堤。
最近一直在烟台和大连之间来回倒腾难民的常记船务公司的“高升”号,又一次靠上了铁栈桥。
甲板上挤满了人。
破衣烂衫,拖家带口,带着仅有一点破烂家当的难民。
都是让黄河大水“冲”来的。
今年七八月间,黄河伏汛,齐河县北赵家大堤决了口。
这一决口就决大发了。
山东八十七个州县、四个卫、两个场,全他娘的给淹了。
一夜之间,难民数十万啊!
这时候,李鸿章的“招民拓荒咨文”,正好送到山东......
流民们当然看不懂,也看不见李中堂的咨文。
可山东当地那些官老爷们看得懂——这帮人要是不赶紧弄走,今年冬天就得在山东地面上揭竿而起。所以这两个月,从上到下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组织流民“闯关东”。
甚至还有不知哪个落魄书生,编了歌谣到处唱:
“黄河决了口,山东没法走;过了海,出了关,常帅给地不收钱;一人五亩田,三年不起科......”
吕慎之坐在甲板上。
身边全是臭烘烘的难民。他自己也臭烘烘的,肚子还咕咕叫着。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唐感。
两个多月前,他还是有田有产有功名的秀才老爷。正儿八经的邑廪生,走在利津县大街上,谁见了不得叫声“吕相公”?
那时候他还跟县里那帮酸秀才一起骂常德胜,骂他是“均贫富”的逆贼大盗,骂他是要刨圣人根基的土匪头子。
当时他是真恨啊。
好好的田,凭什么分给穷棒子?
那都是旗人老爷的田!旗人老爷跟他这个秀才老爷,都是老爷啊。
差不多的嘛!
姓常的在关外敢分旗人老爷的田,入了关就敢分他的田!
这就叫唇亡齿寒!
所以那会儿,利津县的秀才们还合计过,要不要办个团练,学曾文正公那样,把常德胜当洪秀全来打。
甚至还拟了个章程,打算去府里请个批示......
结果呢?
三个月后,吕秀才自己也坐着常记船务的“高升”号,来关东投常大帅了。
而且,他现在还发自内心地认为:
分田均富?
真好啊!
他奶奶的,就该这么干!
这才是明主该干的!
他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烫得厉害。
不是羞愧,是兴奋。
他是读书人,知道历史的,特别是知道大清是怎么龙兴关外的。
这不就是先有倭寇入侵朝鲜,把大明辽镇的元气给耗得差不多了,大清太祖皇帝在关外乘机做大,而关内的大明又遇上连年天灾,百姓民不聊生,只好揭竿而起,出了闯贼、献贼......
这历史,是不是和如今大清遇上的事情差不多?
一样的倭寇入侵!
而且这次倭寇比明朝那会儿厉害,都占了朝鲜,还割了台澎,又逼着朝廷赔款两亿三千万......
似曾相识的还有呢!
大明是辽镇元气大伤,大清是北洋元气大伤!
大明是后金崛起关外,大清现在遇上的是常大帅崛起关外!
现在大清也遇上天灾了,就差出“闯贼、献贼”了......
这时候船靠上了铁栈桥。舷梯放下,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关东到了!常大帅给俺们分田地了!活路有了!”
然后就有人带着哭腔开始唱:“黄河决了口,山东没法走……”
吕慎之站起来,拎着个破包袱,招呼上老婆孩子,就跟着人流往下挤。
一边挤还一边琢磨呢,俺是读过书的,俺是秀才......常大帅一定需要俺这样的人才!
俺必须得博个从龙之功啊!
他正想着好事儿,脚下一滑,差点一屁股摔了。
旁边一个汉子伸手扶了他一把。
“秀才老爷,小心着点儿。”
吕慎之苦笑。
“什么秀才老爷,叫花子罢了。”
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到了关东,就都不是叫花子了。”
吕慎之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说得对。到了关东,就都不是叫花子了!就冲这个......常大帅,早晚得加件衣裳!”
......
青泥洼,新落成的港务局大楼就在码头边上。
三层的大楼,砖木的结构。
常德胜就站在三楼的一扇窗户后头,旁边站着冯国璋、段祺瑞、商德全、曹锟、孔庆塘、吴鼎元、段芝贵......都是南浦系的大佬啊!
今儿,大家伙是来送冯、段二位去直隶上任的。
待会儿,他们就要乘坐“高升”号出发去天津卫了。
常德胜这时候,则瞧着远处的一号突堤。
突堤上,奉天垦务总局的官吏们正在那忙活,给难民登记编户,边上一队南浦军在维持秩序,。
而那些下了船的难民,立马就登记注册了。
然后,就按规定进行分配。
有点学问的,比如那个想立从龙之功的吕秀才,在关东这儿,那就是“大知识分子”了。立马就能得个“大连师范学堂速成班”的名额,先进去补补数学。
明年大概就能下放,到底下那些垦务局直属的小学当骨干老师,还能挂个副校长。
他和他家里人,还能拿到“大连户口”,编制挂在奉天督办府下面的教育总局。干上两年,就能在大连分到房子了。
而那些大字不认几个、只有把子力气的呢?
也不会给丢去四平的荒地上去自生自灭,开荒不是这样开的。
这些人得分配到人少地多的庄子里去。
那些庄子,今年秋收后就得了扩建的命令。庄长们会发动民兵(用民兵的服役期),在庄子里头盖新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