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先生给她引见陈公子,看得出来是个养尊处优又还算见过些世面的人。
以姚先生在燕王跟前的地位,不会平白无故把这样一个人叫到她面前,说一句“引你们认识认识”就完了。
姚先生做事从来都有他的道理,这道理藏多藏少,她跟了他这么久,多少也能摸出些脉络来。
那么,他今晚的道理是什么呢?
沈玉抱着膝盖,脸埋进臂弯里,渐渐想出来了个门道。
陆云起最近来得少了。
年前天天往她家跑,不管刮风下雪,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巷口,手里不是拎条鱼就是揣包糖炒栗子,把她那间小院子闹得热气腾腾的。
而正月里他来得屈指可数,偶尔来一回,坐不到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说校场还有事,说骑兵营刚合编完需要磨合,说改天再来。
姚先生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姚先生那样的人,北平城里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朵,何况是陆云起和她这点事,整条巷子都在传的事。
他既然知道了,还要在这个时候把陈公子推到她面前。
那就是说,在他姚广孝的判断里,她跟陆云起的事,走不到头。
沈玉瑛心头滑过一丝苦涩,她大抵也是知道原因的。
陆云起是指挥佥事,正四品,郑村坝上阵冲杀立了功,燕王对他青眼有加,年前年后北平城里关于他前程的议论就没断过。
而她呢……
虽说也是自己一仗一仗熬出来的,可那商户女出身的底子摆在那里。
这事情虽然被隐蔽过去了,但是但凡有点势力的家族,都是知道她是什么身份的。
这群人夸赞她的工作实力是一部分,可若涉及到婚嫁,她却丝毫不占优势。
燕王自然也是给了她很大的体面的,让她能够如此安心地在这里生活,她在这里可以有自尊,不用仰人鼻息地活着。
她还有什么好多要求的呢?只是婚事而已啊,她总不能因此就忤逆燕王的意思吧?
有传言说燕王身边有人看上了陆云起,想把一位与王府沾亲的女眷许给他,是把他往上再送一层。
她当时听了没当回事,可现在那些闲话却慢慢变成了格外实际的东西。
因为也有姚先生这样的举动,算是侧面得到了一定的验证。
她绝对知道姚先生是为她好,姚先生定然有着很内部的消息,只是没有告诉她罢了。
要是真的呢,她拿什么跟人家比。
她有的只是一间小小的院子,一个从牢狱里捞出来的母亲,一个不能说话的兄长……还有一点点刚够养家糊口的俸禄。
她连送他一件像样的东西都送不起。
沈玉瑛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硬生生把那股潮湿逼了回去。
可她还是不甘心。
他曾经那样笃定地看过她,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上一次两人那样匆匆分别,难道现在就要告诉她,他们彻底完蛋了?
可,是真的又怎样呢。
这世上的事,不是两情相悦就能顺顺当当走到底的。
整个沈家差点就碎在了那场风波里,是她一个人硬撑着,一步一步爬出来的。
她好不容易把家人从诏狱的稻草堆里拖出来,安顿在这座小院子里。
这个家好不容易有了现在的模样,她不能再让这个家因为她的事,再经历一次提心吊胆……
若燕王真的要把陆云起配给别人,若她硬要攀着他不放手,到最后被人拿住把柄,那些话她可以不在乎,可她的家人呢?
不行,绝对不可以,家人的安全才是第一位。
她绝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任性,或者是因为男人的原因,将全家性命再置于危险的境地之中。
家人刚刚才是从那尸山血海的地狱中爬出来的啊。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姚先生今天眼里那隐约的意味。
他是真的关心她,想要轻轻推了她一把,让她自己看清眼前的路。
姚先生是妥帖的,不仅让她看清楚了自己的地位,还给了她一个很好的选择。
而陈同知必然也是经过了姚先生一定的考核,才拿来介绍给她的。
陈同知是有自己的官位在身的,并不受家族的摆布,可以更自由的选择心仪的女子,也能做主自己的婚事。
这便和那些官家子弟有着本质的不同了。
沈玉瑛慢慢地吐了一口气,对自己说:如果上面真的安排陈公子,那也是可以的。
陈公子为人看起来也客气斯文,而分别时对自己说的那番话,也不像作假。
沈玉瑛确实可以感受到他对自己真诚的那份心,以及他的那份赏识。
她想着想着,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她努力把那股味道硬生生咽了回去。
想到这里,她又不小心想到了陆云起的脸。
她小心翼翼把陆云起送给她的白玉金枝放在匣子里,妥帖地收到了抽屉的深处。
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已经放温了的红豆汤,她低头一口气喝完。
东西要吃,觉要睡。
自己的日子还要过。
吹了灯,闭眼安心睡觉。
就这样吧,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绝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
她沈玉瑛能做到的,就是把这个家守住,把母亲和承运护好,让日子安稳地过下去……
至于别的……她闭上眼睛,把那个人的脸从脑海深处慢慢推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