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自己说,这样其实也好。
分开的话,对陆云起也好。
他本来就该走那条更宽更亮的路,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或许真的是皇家女,燕王看重他,整个家族都跟着水涨船高。
而她呢,她回去过她的日子,守着母亲和承运,在度支科做她的账,下了班回家吃一碗热饭,平平淡淡的,不惊不险的。
她想着想着,眼眶又热了,伸手抹了一下,什么都没抹出来,只是干涩地发烫。
第二天在度支科,沈玉瑛埋头把年前积压的几笔粮草数目全部理清,又跟孟弘把下一批要调往南边的物资重新过了一遍。
她发现当她把所有精力都投进那些数目里时,心里的难过会被暂时搁在一边。
实在是没有办法言说此时内心的纠结和那酸软的疼痛。
而陆云起也并没有再来找过她,沈玉瑛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必要再心忧两人的关系。
过了两日,韩端又托人送了封便笺来。
“城南三十里有座水库,春汛时出的鳜鱼极鲜,我打了两尾,奈何自己不会做,不知沈家可有人擅治鱼鲜?若方便,明日我送到府上。”
沈玉瑛知道,他还是想要接近自己,让自己逐步适应有他的生活。
他这个人做事从来不肯多绕弯子,这次就连找的说辞都如此直白坦荡。
打了两尾鱼却说自己不会做,就好像他家没有厨子和仆人一样。
可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却不抵触。
她在苏州的时候从不觉得鱼是什么稀罕物,运河里多的是,菜市上论斤称。
可来了北平之后她才知道,北地缺鱼,一条鲜活的鳜鱼能当一份好礼送人。
她发现这里鱼是可以作为礼品赠送,特别是新鲜的鱼类,想必母亲也很想吃鱼了。
她很快回了消息,应了下来。
夜里头,沈玉瑛细细考虑过一遍,决定放弃陈同知那边了。
陈同知瞧着是体面规矩的,可她毕竟只见过一面。
北平府衙里人情复杂,她不知道他背后有怎样的家底和心性。
若他是个花花肠子的,面上斯文背地里荒唐,她嫁过去受苦不说,母亲和承运也跟着遭罪。
她实在不想冒险,让自己的家再次变得鸡飞狗跳起来。
韩端不一样,她跟他共过患难。
知根知底的,她不必花心思去猜他是什么样的人。
于是她提笔回了一封信,只说了一句:“明日散衙后在家,韩大人若得空便来。”
那日韩端来时,手里提着一只木桶,两条鳜鱼并排游着,鳞片在日头底下闪着银青色的光。
青黛出来接鱼,乐得眉眼弯弯,说这鱼可太新鲜了,晚上炖汤还是清蒸都行,问韩端打算怎么吃。
韩端朗声道:“看沈姑娘和伯母喜欢吃什么。”
沈母从灶房探出头来招呼韩端进屋喝茶,韩端端着茶喝了一口,难得地露出几分局促。
头一回以这样的身份登门,韩端的手脚都不自在了。
沈玉瑛的家人也面带好奇之色地打量着他。
虽说他们都认识韩端是谁,但韩端以这样的身份来,却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
那天晚饭的鳜鱼是清蒸的,青黛拿葱姜丝铺了底,淋了黄酒和酱油。
上锅一蒸,鲜味从锅盖缝里扑出来,熏得满屋子都是那样的香气。
沈玉瑛夹了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嫩得几乎不用嚼就化在了舌尖上。
沈玉瑛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的很好,是可以一辈子过到老的。
韩端坐在饭桌之前,脊背绷得还是那样紧张,像是上堂受审一样。
沈母笑着招呼:“韩大人别拘束,家里菜简陋,就是家常便饭,你随意就好。”
韩端赶紧端起碗来,连声道:“伯母您太客气了,今日这一筷子,算是解了馋了。”
沈母笑道:“那韩大人多吃些,往后想吃鱼了就来。”
沈玉瑛觉得母亲只是在说客套话,但看韩端两眼一亮,肯定是当了真,眉眼间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好吧好吧,看来母亲对韩端也是比较满意的。
沈玉瑛隔着桌上几碟菜的腾腾热气看了他一眼。
他低头喝粥的时候,微微垂下眼眸,脸部线条也柔和了许多,更有亲近之意。
这顿饭吃完,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
韩端站起来帮收了碗筷,被沈母拦了好几次说“你是客不用你动手”,他嘴上应着,手里还是把摞好的碗碟端进了灶房。
沈玉瑛送他出了正屋,两人走到院门口。
巷子里已经暗下来了,远处几家灯火从墙头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昏黄的光。
月光照在他脸上,显得十分柔和。
“今日这顿饭,多谢你和你母亲,还有青黛。”
“鱼是我送来的,我很久没有这样坐在别人家桌上吃过饭了。”
沈玉瑛微微仰着脸看他,月光从两人头顶斜斜地铺下来。
她弯了一下嘴角:“韩大人喜欢就好,往后得空,再来就是。”
韩端那双平素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睛里映着巷口那盏灯笼的光,地闪了一下。
七日后,度支科收到了燕王最新的军令,大军即将开拔,目标大同,要在开春之后拿下那座城,为南下铺路。
沈玉瑛第二天一早到衙门时,孟弘已经对着那封军令研究很久了。
她见他进门,把手里的军令递给她。
“沈经历,这回可是实打实的大仗,殿下要亲自带兵去,度支科得安排随军的人手。”
沈玉瑛接过军令看了一遍:“孟大人,这回我不去了,你安排别人吧,孙文书上次随军经验足,让他去,我在后方协调粮草补给,一样能接应前线。”
孟弘有几分意外,但也没有多问,他对沈玉瑛家里的情况再清楚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