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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当面打楔子

图纸上不是国内设计院常见的炫技效果图,也不是标准的剖面图,而是这栋老洋房的墙体结构。

从基础勒脚到檐口,分层展开。每一根植筋的直径、植入深度、横向间距都精确到毫米。甚至连螺栓垫片的厚度、防锈处理层数,都有专门的索引标注。

在全行业依赖软件绘图、自动计算的年代,对方还在用最原始的手段,计算每一个节点的受力冗余。

蒋南孙看得心头发震,不由得在心里嘀咕:“这就是斯图加特建筑系的基本功吗?不愧是德国理工的标杆!”

“恐怕国内手工绘图能达到这个水平的,屈指可数。”

旁边的章安仁没有说话。他做过不少落地项目,自认对构造熟稔。但是说实话,他从没见过这么极致的手绘精度。

李怀东的笔尖稳稳收住,按规格插回笔架,才回头打招呼:“来了?坐。”

“茶?咖啡?还是可乐?”他引着两人到旁边的休息间,顺势接过蒋南孙带来的茶叶,“要不你们自己来。”

“不好意思。”蒋南孙脸上带着歉意,“锁锁那边临时有别的工作机会,这次没法跟你跑美国了。她不好意思过来,特意让我跟你道个歉。”

“多大点事。你打个电话说一声就行了,不用专门跑一趟。”李怀东笑了笑,“本来就是短单,我落地后找个波士顿大学生,也是一样的。”

朱锁锁很快就会被马师傅坑成穷光蛋,到时候不怕她不找自己做短单。

蒋南孙轻呼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地大半。

她忍不住看向工作台上的图纸,问:“对了,你怎么不用软件绘图啊?”

“现在BIM这么普及,自动生成节点,受力计算也很方便。”

“老房子都是非标结构。”李怀东解释道,“从墙砖到木桁架,都不一样。BIM的标准构件套不上,还是要自己算。”

旁边的章安仁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赏:“确实,你这手绘功底真扎实,现在国内设计院能画到这个水平的不多。”

“不过,国内项目节奏快。一个老建筑改造,项目周期也就两三个月。全手绘的话,可能跟不上。”

他这话听起来中肯,但暗暗藏着讽刺:功底再好,但水土不服,那就是花架子。

李怀东听出来了,但没有反驳:“项目逻辑不一样。有些建筑贴贴外立面就行了,有些建筑要矗立到下个世纪。”

“快有快的道理,慢有慢的活法。如果每栋老建筑都做结构性修复,全球建筑设计师翻倍都不够用。”

蒋南孙听到这个冷笑话,不由得抿起嘴角。

李怀东和章安仁从造价聊到项目管理、从材料聊到结构设计……蒋南孙虽然在读研,但基础不够夯实、缺乏项目经验,根本插不上话。

好不容易等两人结束讨论,她才开口:“李怀东,我以后能找你咨询专业问题吗?”

章安仁还没开口,就被李怀东的反问打断了:“你在学校学的什么学派?秉持的是什么主义?”

“这……”两人对视一眼,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国内建筑教育重规范、重技术、重软件操作,设计理念完全由甲方老板的个人好恶决定,最多泛泛提一句:现代主义建筑。

至于哪门哪派,章安仁只能搬出自己的博士生导师。可他心里清楚,对方问的不是具体的人,而是某个路径。

但他作为在读博士,怎么可能认输:“主要还是现代主义体系吧。结合国内的设计规范和项目要求,以实用性为主。”

李怀东微微颔首,往后靠着椅背,“在国内的设计院可能无所谓,但在海外建筑圈,尤其是欧洲设计事务所。你的学派就是职业证书。”

“海因茨主义重建构真实、城市肌理延续;包豪斯一脉是功能主义的效率与标准化;还有解构主义、批判地域主义……”

“大家各有各的圈子,你是哪个体系出来的、导师是谁,直接决定你能进什么级别的事务所、接什么量级的项目。”

“可以说,出身决定圈子、也决定职业高度。国内的校友师门,也是同样的道理。但上面有行政体系治理,彼此之间并没有那么泾渭分明、老死不相往来。”

他看向蒋南孙的眼睛,平平静静的抛出两个直指根源的问题:“你觉得,贝聿铭作为华裔建筑师。他的作品到底是东方思想,还是西方思想?”

“一个学欧洲建筑出身的中国设计师,他的作品到底算中国式的,还是算欧洲式的?”

蒋南孙当场愣住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问题,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两个简单的、却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她下意识地张张嘴,想说:“当然是西方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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