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洋楼的工作室,李怀东握着红笔,正在备考一建和建安。
14年11月,住建部发布了新版资质标准——所有建筑企业都要换发资格证书、补充人员。
9月份的考试近在眼前,就算他有过目不忘的天赋以及德国工科背景,该刷题还是得刷题。
“事情办完了,钱到账喽!”朱锁锁提着两只纸袋走进来,脚步轻快,“那家精品咖啡馆的美式咖啡,跟你上次点单的要求一模一样。”
“谢谢。”李怀东笔尖一顿,伸了个懒腰,“你等我一下。”
说着,他从楼上拿来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飞香港的机票、一部新手机和一个带拉链的钱包。
“这是杂粮手机?”朱锁锁眨眨眼睛,有些不解,“我的水果机比这个好啊。”
李怀东当然知道水果比杂粮好用,但问题是,安全重于泰山。
“在国内用国外的手机,到国外用国内的手机。”他解释道,“防监听、防窃密,这是最简单的安全保障措施。”
“水果机不是全球最安全的手机吗?”朱锁锁第一次用国产安卓机,完全不适应。
“呵呵,五角大楼和FBI上门的时候,你觉得库克能顶住压力?”他点点朱锁锁的手机屏幕,“大猩猩玻璃,最早是给黑鸟战斗机用的,一般人能把这项技术民用化?”
李怀东在人世间后期,天天让一线同志到美国打擦边球。其他技术还有点门路,但这项技术对方打死都不给。
直到后来水果机开始让国内代工生产,很多技术才慢慢通过民用渠道流进来。要不然,八翼天使黑丝带的全透座仓,从哪里借鉴开发的?
“先适应适应,到香港再买新手机卡。你的果子机,到时候要丢进锡纸袋里。”
“哦。”朱锁锁点点头,坐在旁边开始学安卓系统的操作。
她看到李怀东在备考,忍不住问:“你们建筑设计师,是不是还得下工地,亲自拧扣?”
“拧扣?”
“就是锁扣啥的。”朱锁锁也不是很清楚,解释道:“南孙进了松江酒店的项目组,她那个助教老师把工人赶跑了,非要自己干,连累南孙也得陪着他。”
“我就纳闷了,这个王永正就算是海归,也没必要让全天下围着他转吧?”
李怀东合上笔,喝着咖啡:“白帽子的设计师确实要下工地,但不做实际操作。”
“一般而言,要拿着图纸告诉施工方设计意图、核心构造。你可以理解为告诉操作员怎么干,而不是自己亲自干。”
朱锁锁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他还这么干?海归也不怎么样啊?”
“海归又不是一个整体。”李怀东耸耸肩,一脸无奈。
他可不想把自己,跟那群混文凭的留子相提并论。
“他这种做事风格,一看就是南欧建筑学院教出来的艺术匠人。不但会亲自上手,有时候还要在现场即兴发挥一下。”
“可以说,想一出是一出。如果换去德国,项目都给罚破产了,他本人也会被行业彻底拉黑。”
德国工建,谁的活就是谁的活。设计师敢越界亲自动手,蓝领工人能把你的头打烂。
国内的工地虽说不是很规范,但大体还是类似德国的分工,无非是尺度和标准的松紧程度不一样。
这种越过操作员自己上手的二杆子,万一出点安全事故,责任算谁的?
“安全员不在现场,他们就敢越界干活。要是被举报上去,南孙说不定会背处分。”
“你先适应一下新手机,我过去瞅瞅。对了,记得把回国要带什么包和电子产品整理出来。我给你出本金,回头咱俩五五分账。”
“五五吗?”朱锁锁嘟嘟嘴,她还以为自己能全赚呢。
松江酒店的施工现场,堆着各种建材。李怀东把买了没多久的小电驴停到树荫下,拿出手机。
毕竟不是去做客要讲究排场,平时生活该省省、该花花。
他打给蒋南孙,语气干脆:“我到松江酒店的门口了,你跟门卫打声招呼,我登记进去。”
蒋南孙愣了愣,把电话打给传达室。
李怀东递给保安大爷一瓶矿泉水,写好来访信息。一瓶水值不了几个钱,可在工地这种高危地方,有时候就是能救命的人情关系。
“你好,找蒋南孙。”章安仁开着车也到了,他碰到李怀东有些意外,点头示意了一下。
“你没提醒她?”李怀东问道,“越界操作,出了事南孙可跑不了。”
章安仁有些为难,“她想读董教授的博士,要是把事情摊出来,恐怕读博就黄了。”
他从本科读到博士,能不知道工地里的弯弯绕绕。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能在申城外环买房,还有自己的车。
违规操作这种事,民不举官不究,只要不出事就行。毕竟全国在建的工地那么多,真要全面落实安全操作、严格规范,安监忙死都顾不过来。
“我也不放心,就过来看看。你……”
“看不惯。”李怀东说道,“那个王永正就是在瞎搞。国内不是他留学的地方,他想死不要拉着别人。”
“换做德国,我已经给行业协会打电话举报了。”
章安仁张张嘴,不好再说什么。甚至暗暗思索,有李怀东在前面顶着,自己还能两头当好人。
两人领了一顶印着“访客”的安全帽,并肩往里走。工地里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带尖的带刃的,不比古战场的危险性低。
医院急诊科,几乎天天都有操作工浑身是血的冲进来。在这里,脏兮兮的环境只是最不值一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