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不关我的事。”李怀东从威信里,听出蒋南孙声音中带着怨气,“洗洗脚而已,跟你们去美容差不多。”
蒋南孙没有立刻回怼,只是说:下午到公司咖啡厅碰面。
“你们这么早下班?”
……
看着无人回应的聊天框,他知道蒋南孙把母亲戴茵嫁人的举动,归罪在自己身上。
魔都好像自带一层结界,台风或者下大雨,总在休息日或者晚上。
第二天起床一看,外面风和日丽,牛马们还得背着包去挤地铁。工作日碰上一个大雨天,那真是十分难得。
写字楼里的咖啡馆,做的是白领、金领的生意。刷锅水难不难喝不重要,重要的是格调和气氛必须到位。
李怀东跟朱锁锁说了一声,开车到了精言集团总部。
豪华写字楼、高层横穿云雨,可以在灰黑色的云海中,纵览市中心的一切。
李怀东坐在靠窗的位置,吃着点心看着窗户上滴落的雨珠。
“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吧。”叶谨言端着咖啡走过来,眼里有些意外,“李总也喜欢下雨天?”
“下雨天舒服。”李怀东点点头,“以前上学的时候,爸妈……”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改口道:“爸妈没那么忙,就会早早回家。”
“我就可以央着他们买东西、要零花钱。家里的很多东西,都是雨天置办下来的。”
“现在不缺钱了,想怎么买怎么买,但雨天给我的回忆和感觉是忘不掉的。”
“是啊,人总喜欢沉溺于过去的那种感觉里。”叶谨言也忍不住感慨,“明知回不去却还要去做,是不是很傻?
“嗯,挺傻的。”李怀东没有否认,跟叶谨言的眼神撞在一起,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他忍不住询问,“如果青浦81号地块,由你和东筑来做,你会怎么做?”
“我们东筑没有资质也没有资源。”
“我是说如果。”
李怀东看着他的眼睛,思索片刻后,答道:“把房子的公共空间全砍了或者缩减到不宜居的地步,然后全部集中到社区项目里。”
“图书馆、公园、健身房、电子馆,可以造一个大型公共综合体。里面没有商业化,只有三个字:普通人。”
“魔都几千万人口,有老上海、新上海、新新上海,还有一群留下青春、血泪,却找不到枝丫落脚的无脚鸟。”
“他们为这个城市奉献了一切,理应有一根简陋的枝丫能让自己停歇。”
“当然,我的想法太决绝了。除了工业园可以这么做,出于都市宜居程度的考虑,市里也不可能同意这套方案。”
“不过,我建议你到新加坡取取经。”
李怀东的语气相当诚恳,提出的方案也很真挚,“内地房地产跑的太快了,透支得太多了。”
“这里面的矛盾很大,大到基尼系数不敢公布的程度。新的政策下来后,第四代住房标准也在筹备中。”
“新加坡的廉租房模式,早晚要本地化做试点的。魔都容得下磁悬浮和高铁,同样容得下汤臣一品和廉租房。”
“青浦81作为最后一个城中村改造项目、收官之战,单纯的情怀是不够的。要从设计到理念,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
他笑了笑,“市里要政绩的,为人民服务这个宗旨要全方位兼顾,不能只挂在嘴上。”
“未来,新模式要么鹏城试点着做,要么魔都试点着做。只要提出的愿景足够吸引人,精言的竞争对手是谁重要吗?”
“一点都不重要。”他答道,“你要说服的对象只有市里的领导,那为什么不更进一步,深入说服他们服务的人呢?”
叶谨言注视着李怀东的眼睛,不由得觉得可惜——这样的人才不来精言,确实是精言的损失。
“今天跟你这么一谈,我更加后悔了。”他开诚布公道,“当时我就应该再加点条件,把你和东筑整体挖过来。”
“现在晚了。”李怀东看到蒋南孙在那边彳亍不定,冲她点点头,“国资平台入股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东筑以后也算有娘的孩子,杨柯他们再挖我的人、或者其他产投跑过来骗我,我可以找亲娘告状。”
“你知道的,我这种港商身份还是很吃香的。”
叶谨言对此心知肚明。港商不是独立的个体,代表着某种政治语言。
从窗口到样板间,其历史发展与各方构成无比复杂。又经过改开后这么多年的发展,圈子里的事情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单他知道的,港商就分为旧上海宁波圈、汕头潮汕圈、本地英资圈,还有这么多年林林总总跑过去的内地新港商。
“李总混哪个圈的?”
“我?我哪个圈都不混。商会发邀请就去蹭吃蹭喝,不发邀请就等着外联办联欢晚会。”
“反正内地在政策上不会亏待我们。香港的一亩三分地被四大家族垄断完了,喝口水、打个的士都要给他们交钱。”
他示意蒋南孙坐自己旁边,陪他们接着聊。
叶谨言也不是那种煞风景的人,见两人要聊点私事,他索性端着咖啡走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李怀东伸手揉揉她的脑袋,“戴茵阿姨要再婚,你还要拦着不成。”
“这事,你没跟蒋叔和奶奶说?”
“我敢说吗?”蒋南孙嘟着嘴,“要不是你那天非要带我爸去洗脚,我妈能这么报复他?”
“瞎说。”李怀东纠正道,“就像这外面的雨一样,你妈要嫁人是挡不住的,你也瞒不住。”
“奶奶不是天天催蒋叔去相亲吗?这是好事。”
“嘶~”
话音未落,他的脚面被蒋南孙瞄准后,狠狠踩了一脚。
“你跟谁学的。”
“锁锁啊。”蒋南孙低头噙着吸管,“这事你不准跟我爸和奶奶说。”
“行,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嘴最严了。那他们要举行婚礼吗?”
“我……”蒋南孙一时语塞。
这都什么事啊,妈妈跟着小姨去意大利住了几个月,就这么匆匆要结婚了。
她跟章安仁谈了四五年,最后八字没一撇就散了。相比之下,戴茵的情感生活丰富多了。
“要不要我勉为其难,给你当个假老公,让你们凑个双喜临门?要是蒋叔搞快点,说不定三喜临门。”
“我!!!”
蒋南孙恶狠狠地咬着牙,李怀东这张嘴,损起人来不是一般的恶毒。
“算了,不逗你了。”他拍拍蒋南孙的肩膀,指向不远处,“那是不是你的初恋破坏者、一见钟情不敌青梅竹马的袁媛。”
蒋南孙一开始还不相信,可等她扭头看去,发现真是章安仁的前女友。而且,袁媛身上还挂着精言的胸牌。
似乎感受到两人的眼神,袁媛抬起头顺着目光看来。
当她看到蒋南孙的瞬间,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大方地笑着走过来打招呼。
“嗨~”
李怀东在蒋南孙耳边嘀咕:“这个女人真不简单啊。”
“适才听得司令讲,阿庆嫂真是不寻常……”他忍不住唱起了汉东金曲——智斗,“竟敢在南孙面前耍花腔。”
李怀东虽然唱得不在调上,却极其精准地形容了两女再次重逢的场面。